夜已深了,青衣巷的章家宅子卻燈火通明,章家的三個主子,各有各的忙碌。
章慎在前廳,正在整理江寧織造局前幾年的賬本。
皇上登基后,便把林山派到了江寧去,快兩年時間,賬本堆了好幾個箱子。
這次林山被押解進京,兵士把賬本全抄了回來,今日章慎面過圣后,賬本又全被送到了章家來。
今日面圣,皇上倒是比上一次親切許多,讓人賜茶看座,口中還稱章慎的表字敬言。
章慎滿臉受寵若驚的模樣,幾句話就被皇上哄得愿為天子肝腦涂地哐哐給皇上磕頭,然后稀里糊涂地就領了個一年之內補上江寧織造虧空的大差事。
邱公公親自把被皇上委以重任的章大人給送了出去,回來還跟皇上學:
“哎呦,章大人領了差事可高興了,都是蹦著出去的,臺階上蹦太高,激動得還差點摔一跤。”
皇上都聽呆了,他從幼時起,見過的大臣都是經過科舉嚴格選拔上來的臣子,哪里見過這么野生的半點穩(wěn)重樣都沒有甚至可以說是殿前失儀的臣子。
拿著章慎呈上來的謝恩折子又看了看,皇上一邊看一邊搖頭一邊笑:
“折子嘛寫的很一般,干巴巴的,意思雖然對,但一點文采都沒有。人嘛也笨了些,燙手的山芋也能吃的這么喜慶。算了,好在還算忠心,將就先用用。”
在殿前毛毛躁躁甚至差點摔了一跤的章大人,回了章家宅子,卻妥帖細心極了,擔心夜間翻箱子搬折子動靜太大,影響內宅女眷的休息,故而特意留在了前廳辦公務。
結果內宅的女眷,一個都沒有休息。
今日章慎和祝青瑜出了門,章若華接待了好多來按市價補銀子的買家,忙到現在還在撥算盤,記賬本。
而祝青瑜則在苦逼地捧著顧大人派人送來的折子,一本一本地看,從據說顧大人八歲時候寫的折子習作開始看起。
熊坤來送折子的時候,還特意傳了話:
“大人說了,治學之道,講究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fā),請祝娘子牢記慎始而敬終之心,萬勿憊懶懈怠。當然,若祝娘子實在學不進去,倒也不打緊,跟大人說一聲,他差人來送聘禮,也是一樣的。”
熊坤來送折子的時候,章慎也在場,有一箱折子還是他幫著搬的。
所以熊坤傳話的時候,章慎自然也在。
一聽聘禮二字,好脾氣的章慎都當場要罵人。
結果熊坤看著人高馬大,強健如熊,跑起路來卻靈活極了,自知理虧,一看章大人面色不好,撒丫子就跑,都沒給章慎罵人的機會。
明明知道顧昭使的是激將法,但被這么一叮囑,祝青瑜的緊迫感一下就起來了,搞得半夜都睡不著覺,在這挑燈夜讀作學問。
人與人的八歲顯然是不一樣,祝青瑜記得自己八歲時候,剛上小學,還是背鵝鵝鵝的年紀,能把課本和作業(yè)本涂得花里胡哨。
結果顧大人的八歲,已經能正兒八經地寫申論,而且寫得還非常嚴謹,完全不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寫出來的東西。
顧大人的小時候,肯定是個沒有童年的苦逼小孩兒,祝青瑜心里腹誹道。
然后一本本讀過去,祝青瑜越讀越覺得不對勁,從夜深讀到天將微明,一直從顧大人的八歲讀到他的十八歲,越讀越覺違和。
文如其人,文字是一個人思想的表達,情感的抒發(fā)。
所以她看通政司的鼓狀時,通過莊大人的文字,看到了他對百姓的悲憫之心。
但她看顧昭寫的折子和文章,只能讀到他的觀點表達,卻完全讀不到他的情感。
就好像,她在看的,是一個冷冰冰的毫無感情的政治機器寫的東西。
這和她認識的顧昭相差太大了,她認識的顧昭,擁有豐富而澎湃的個人情感,無論是愛意,恨意,情意,殺意,都是那么的激烈,每一次施加在她身上時,都洶涌得幾乎將她淹沒。
每一次和她相處時,他都是那么強烈地在表達他的情感,又那么強烈地渴望著她的回應,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冷冰冰的政治機器。
為什么?
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反差呢?
這顯然是不太正常的。
祝青瑜也不是專業(yè)的心理科的醫(yī)生,只能試著從他的生長環(huán)境分析。
是不是因為,顧昭從他很小開始, 就入宮陪讀,在那高壓的環(huán)境中,一直沒有情感宣泄的出口,到了少年愛慕要談婚論嫁的年紀,又受朝堂時局影響,被迫出家,再次被斬斷了可以和旁人有情感溝通的機會。
所以,有沒有可能,顧大人也是第一次,在嘗試表達他的情感?所以才這么不依不饒,非得到不可。
這個情感甚至都不僅僅是狹義的男女之愛,而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對外的廣義的情感需求。
果然病情相同才能雙向奔赴,顧昭能跟沈敘成為朋友是有道理的。
這兩個人,多少都有點病!
祝青瑜捧著折子看的時候,突然就有點可憐顧昭。
那個感覺,和當初沈敘對她說,他的未婚妻來看他后來又死掉了是一樣一樣的。
對他們多少帶了些憐惜之意,有一種,皇權之下,其實每一個人都活得挺不容易的傷感。
章慎看賬本也是看到快天明才回內院,進門發(fā)現祝青瑜還沒睡,嚇了一跳:
“怎么還沒睡?”
祝青瑜收了折子,也收了剛起的憐惜之心,心中想到,他那般位高權重,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哪里還需要人憐惜呢。
她憐惜他?未免也有些太自不量力了。
兩個夜貓子都熬了個通宵,倒頭就睡。
結果睡了沒一陣,祝青瑜就被隔壁叮鈴哐啷邦邦邦邦好像在拆家一般的動靜給吵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實在被吵得睡不下去了,穿了衣裳去前院,正好遇到王媽媽從外面回來,于是問她:
“王媽媽,隔壁干嘛呢?”
王媽媽剛看完熱鬧回來,答道:
“大娘子,隔壁搬家呢,真是奇了怪了,昨天隔壁大娘還找我借了半壺醋,也沒聽她說要搬家,怎么突然就搬了。”
想到什么,祝青瑜心想,不至于吧,不至于吧,病這么嚴重么?
總不至于有人放著奢華的國公府不住,跑到這么個小巷子來蝸居吧?
祝青瑜出了門,門口有個嬤嬤正指揮著人掛燈籠。
嬤嬤聽到身后的動靜,轉過頭來,見是祝青瑜,行禮笑道:
“祝娘子。”
猜想得到了證實,祝青瑜心里嘆口氣,面上笑道:
“嬤嬤,船上受你看顧,這一別,多日未見,你最近,可過得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