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如獰笑起來,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突然裂開,露出底下猙獰的真實。
“我的人生,都是她們奪走了氣運,是她們害得我活成這樣!”她嘶喊著,脖頸上青筋暴起,“我謝云如才是正兒八經的謝家嫡女!可恨我嫁了王錫這好色的混沌蟲!你母親呢?倒是與我阿弟舉案齊眉!謝云晞呢?與那楊家子兩情相悅,好事將近——憑什么?!”
她猛地掙了一下,兩個婆子差點沒拉住。
“還有你祖母,”謝云如眼中閃過更深的恨意,“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教我仁義道德,教我那些朝堂之術,有何用?我還不是被早早嫁入王家,做一顆棋子,她教我的反而讓我痛苦百倍。她這些年在蘊山怎么還茍活著......”
話音未落。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她。
謝令儀這一掌打得極重,她本因幼時的大病損了元氣算不得強壯,但這一掌卻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掌風帶起謝云如散亂的鬢發。
她已經忍無可忍。
謝云如偏著頭,左頰迅速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她慢慢轉回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謝家嫡女出身,還是瑯琊王氏的主母,是你的長輩!”
謝令儀那雙總是含著柔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結了霜,深秋的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聞言,她抬起手。
又是三記耳光。
一記比一記重。
“這一掌,不論嫡庶,打的是你恃強凌弱,不知悔改。”
“這一掌,不論地位,打的是你不明事理,助紂為虐。”
“這一掌,不論長幼,打的是你殘害手足,毫無心肝。”
三掌打完,謝云如徹底癱軟下去,發髻散亂,嘴角滲出血絲。她還想再罵,嘴唇翕動了幾下,可對上謝令儀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她竟一時失了聲。
流云快步上前,輕輕握住謝令儀的手腕,目光落在謝令儀微紅的手掌上,輕聲道,“小娘子,仔細手疼。”
謝云如這才回過神,她喘著粗氣,死死盯著謝令儀,眼神里翻涌著各種情緒——恨,怨,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但忽然又笑了,陰冷得像毒蛇吐信:
“謝、令、儀,”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淬著毒,“我會在菩薩面前,日日夜夜詛咒你。詛咒你將來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家破人亡,眾叛親離!詛咒你——”
“是嗎?”
謝令儀接過輕羽遞來的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仿佛剛才碰了什么臟東西。
“可惜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謝云如臉上,“堂姑大約活不到在老家祠堂詛咒我了。”
謝云如的笑聲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一個月后,或是兩個月。”謝令儀的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秘密,
“你的死訊會傳回上京,暴病,意外,或是別的什么——總歸是個妥當的說法。”
她看著謝云如驟然慘白的臉,微微一笑:
“我的好堂姑,那是謝家送給王氏重修舊好的投名狀。”
風似乎停了。
整個世界都靜下來。
謝云如瞪大眼睛,她看著謝令儀——看著這個她曾經輕易就能拿捏哄騙的小姑娘。
現在自己匍匐在她面前,聽著她說著最殘忍的話。
“你……你胡說……”謝云如終于擠出幾個字,“阿弟不會……謝家不會……”
“你還是太不了解我父親了。”謝令儀輕聲道,“也還是對謝家太抱有期望了。”
輕羽上前,遞給兩個婆子一人一串銅錢。
“二位婆婆,”輕羽說道,“路上仔細照看著姑夫人。回京復命后,我家娘子還有賞的——只多不少。”
兩個婆子喜笑顏開,連連應承:“定不辜負小娘子一番美意!定不辜負!”
“謝令儀!你也不會好過!你同我有什么區別?哈哈哈哈——”謝云如忽然瘋魔般地罵罵咧咧,罵著罵著又變成哭腔,“你就不是謝家的棋子嗎?你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跟我一個下場……”
兩個婆子用力將這位倒地的貴婦人拽起來,謝云如嘴上沒停,但身子像一攤爛泥,任由她們擺布,被半拖半拽著弄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謝令儀看見她最后一眼——
那雙眼睛里,瘋狂的恨意已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無盡的絕望。
是黑色的,黏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頭。
謝令儀站在原地,沒有動。
風重新吹起來,比剛才更猛了些。吹起她的披風,獵獵作響,曠野茫茫,枯草連天,遠處山巒如黛。
報仇雪恨后的快意嗎?
她感受不到。
心里只有一片空曠,像這深秋的原野,萬物凋零,只剩寒風。
她站了很久。
直到馬車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和遠山融為一色。
直到流云輕聲提醒:“小娘子,該回去了。”
她才慢慢轉過身。
“謝娘子好手筆。”
一個聲音從路旁傳來。
裴昭珩從一棵老樹后轉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謝令儀抬眼,裴昭珩已經迎了上來。
“裴將軍謬贊了。”她微微頷首,“還要多謝裴將軍在廷議上,為那些枉死的百姓仗義執言。”
“順勢而為罷了。”裴昭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天子想借此打壓王氏,人人自然都要踩上他一腳。我不如謝小娘子大義凜然,連自己的親姐姐也算計在內。”
“裴小將軍,你越界了。”謝令儀眼中閃過一抹從未在他面前出現過的厲色,“阿姐與江侍郎的相識在我計劃之外。我知裴小將軍日日派人盯著我,為了表示合作的誠意,這些我都接受。但請離我阿姐遠些,她對所有事情都毫不知情。”
“我原以為謝小娘子沒有心,看來謝小娘子在這上京城之中也有在意之人。”裴昭珩說道,“是我考慮不周了。”
“裴小將軍本以為我是什么樣的人?”謝令儀接過話,“陰狠毒辣,不擇手段還是冷血無情?”
“皆不是,謝娘子。”裴昭珩搖了搖頭,轉向回京方向,說道,“上京起風了,
大鵬同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