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擦黑,老城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灑在巷子里,給冬日的傍晚添了幾分暖意。張誠、林野、陳舟三人收拾妥當,準備出門赴約。這段時間,因為趙老歪在背后惡意使壞,斷貨源、卡銷路,給他們的生意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好在打包站的馬老板、冶煉廠的周哥始終念著往日情分,不肯徹底斷了合作,還一直在暗中幫他們周旋、疏通關系。
這次飯局,既是兄弟間的交心酒,也是為了穩住后續的供貨渠道,商量著如何避開趙老歪的刁難,把生意重新拉回正軌。出門前,張誠特意走到王順和李虎面前,反復叮囑:“我們出去跟馬老板、周哥他們吃頓飯,聊點生意上的事,你們倆在家看好院子,守好那輛八成新四輪貨車,晚上不管誰敲門,沒接到我們電話都別開,要是真有突發情況,第一時間給我們打電話,千萬別硬扛。”
王順連忙點頭,臉上滿是憨厚的認真:“哥,你們放心去吧,院子和車交給俺們,保證守得嚴嚴實實的,一點差錯都不會出。”李虎也攥了攥拳頭,聲音洪亮:“俺們倆力氣大,就算有啥事,也能撐到你們回來!”
看著兩個新來的兄弟踏實靠譜的樣子,張誠心里踏實了不少,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帶著林野、陳舟匆匆離開了收貨院。他們一走,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王順和李虎沒有偷懶,按照平日里的習慣,先把院子里散落的廢品分類歸攏整齊,將工具一一擺放到位,又拿著抹布,仔細把那輛四輪貨車擦了一遍,連車輪上的灰塵都清理得干干凈凈。
忙活完一切,兩人坐在屋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看著院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們打心底里感激張誠幾兄弟,在外打工多年,他們受盡了冷眼和欺負,從來沒有人把他們當兄弟看,更沒有人愿意給他們一條踏實謀生的路。在這里,他們有活一起干,有飯一起吃,掙的是干凈錢,活得有尊嚴,在他們心里,這個小小的收貨院,早就成了他們在城里唯一的家。
可他們不知道,一雙雙陰狠的眼睛,早已在巷子的暗處盯了許久。
趙老歪這幾天過得憋屈又憤怒,自從張誠幾人來到老城,憑著實在厚道、秤足價高,搶走了他幾乎所有的客源,生意一落千丈,從獨霸一方的回收老板,變成了門可羅雀的孤家寡人。他先是派人扎車胎,又威脅街坊、恐嚇合作方,用盡了陰招損招,可非但沒把張誠幾人逼走,反而讓他們攢下了更多人心,連劉四這種專門抬轎跑腿的小混混,都覺得他手段太黑,心里發虛。
眼看著對方的生意慢慢回暖,趙老歪徹底急紅了眼,喪心病狂地想要下死手。而一直想在他面前邀功的劉四,早就摸清了張誠幾人的行蹤,得知他們今晚外出喝酒,家里只留了王順和李虎兩個老實人看門,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到趙老歪面前報信,臉上滿是諂媚的壞笑。
“趙哥,好機會!張誠那三個小子全都出去跟銷路朋友喝酒了,家里就剩兩個新來的軟蛋,老實巴交的,連句狠話都不會說,咱們現在過去,正好收拾他們,砸了他們的場子,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劉四弓著腰,語氣里滿是邀功,他知道,只要幫趙老歪出了這口惡氣,日后少不了自己的好處。
趙老歪眼睛一瞇,兇光畢露,拍著桌子站起身:“好!算你機靈,今天就給他們點教訓,讓他們知道,在老城這片地界,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說罷,趙老歪糾集了七八個平日里游手好閑的打手,每人手里拎著木棍、膠皮棍,在劉四的帶路下,鬼鬼祟祟地朝著收貨院摸來。劉四走在最前面,縮頭縮腦,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邊走一邊回頭給趙老歪使眼色,生怕錯過了這個討好主子的機會。他心里清楚,自己沒本事跟張誠他們硬碰硬,只能靠著給趙老歪抬轎、跑腿、助威,混口飯吃,至于會不會傷到人,會不會闖大禍,他根本不在乎。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收貨院門口,劉四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里面的動靜,確認只有王順和李虎兩個人,立刻回頭對趙老歪使了個眼色。趙老歪冷哼一聲,對著身后的打手一揮手,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踹門!”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破舊的木門被幾個打手合力一腳踹開,木屑飛濺,門板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打破了巷子的寧靜。王順和李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一臉驚恐地看著沖進來的一群人。
“你們……你們要干什么?”王順聲音發顫,卻還是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把李虎擋在身后。
“干什么?”趙老歪往前一步,臉上橫肉亂顫,眼神兇戾得嚇人,“你們幾個外來的野小子,敢搶老子的生意,壞老子的規矩,今天就讓你們長長記性!”
劉四跟在人群后面,狐假虎威地扯著嗓子喊:“趕緊滾出老城!不然今天就讓你們躺著出去!”他不敢站在前面,只敢躲在打手身后助威,典型的仗勢欺人、給人抬轎的軟骨頭。
李虎脾氣耿直,看著對方人多勢眾,依舊攥緊拳頭怒聲道:“我們憑力氣吃飯,沒招誰沒惹誰,你們憑什么砸我們的場子,欺負我們!”
“憑什么?就憑這片是趙哥說了算!”一個打手獰笑一聲,二話不說,掄起手里的膠皮棍,狠狠砸在了王順的胳膊上。
“噗通”一聲,王順疼得渾身一哆嗦,胳膊瞬間紅腫起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可他硬是咬著牙,沒喊一聲疼,沒退一步路。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守住這個家,守住哥哥們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場子,不能讓他們的心血白費。
李虎一看王順被打,眼睛瞬間紅了,怒吼著想要沖上去拼命,可立刻被兩三個打手圍住,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后背、胳膊和腿上。他身材壯實,能扛打,卻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打得嘴角出血,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動一下都鉆心地疼。
“給我砸!把車給我劃了,輪胎給我扎了,貨給我掀了!我讓他們再也沒法做生意!”趙老歪氣急敗壞地嘶吼著,像一頭發瘋的野獸。
打手們接到命令,立刻開始打砸。那輛八成新的四輪貨車,是幾兄弟起早貪黑掙來的心血,此刻成了他們發泄的目標,車門被砸出一個個深坑,車窗玻璃被砸得粉碎,剛換好的車胎被利器狠狠扎破,車廂上被劃得滿是傷痕。院子里分類整齊的廢品被掀得滿地都是,塑料筐、鐵皮桶被踩得稀爛,原本干凈整潔的院子,瞬間變得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王順看著被砸壞的貨車,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掙扎著想要撲過去護車,卻被打手一腳踹倒在地,胳膊又挨了一棍。李虎撐著身子想要扶他,后背又挨了幾下重棍,疼得直接跪倒在地,可他依舊死死護著王順,不肯低頭。
兩人都是老實本分的鄉下人,不會耍滑,不會求饒,更不會趨炎附勢,他們只記得張誠的叮囑,只知道守住這個家,硬生生扛著所有的毆打和打砸,從頭到尾,沒罵一句,沒跪一次,沒求一聲。
劉四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混亂場面,心里又慌又爽。慌的是怕打出人命,惹上大麻煩;爽的是終于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惡氣,還能在趙老歪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他自始至終都沒敢動手,只敢在一旁助威吶喊,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給主子抬轎、搖旗吶喊的小卒子。
趙老歪看著滿地狼藉,看著被打得渾身是傷的王順和李虎,心里的惡氣終于出了一點,他怕耽誤太久,張誠幾人回來撞個正著,立刻揮手喊停:“夠了!撤!”
臨走前,他指著趴在地上的兩人,惡狠狠地放話:“告訴張誠,這只是利息!再不滾出老城,下次就不是挨打這么簡單了!這片回收的生意,永遠輪不到他們做主!”
說罷,趙老歪帶著一群打手,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劉四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王順和李虎一眼,裝出一副狠人模樣,緊跟著趙老歪溜之大吉,生怕跑得慢了被人抓住。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兩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王順掙扎著爬起來,胳膊腫得老高,連抬起來都費勁,他顧不上自己的疼,連忙去扶李虎:“李虎,你咋樣?傷得重不重?”
李虎撐著墻壁慢慢站起來,嘴角淌著血,后背疼得直不起腰,卻咬著牙說:“我沒事……哥,俺們不能讓誠子哥他們回來看到,不能讓他們擔心……”
兩人強忍著鉆心的疼痛,互相攙扶著,默默收拾院子。他們把掀翻的貨物一點點扶起來,把碎玻璃、木屑掃到一起,把扎破的車胎用布遮住,把砸壞的車門盡量掩住,想盡一切辦法,把被打砸的痕跡藏起來。可身上的傷痕、地上的血跡、車子的破損,無論怎么掩飾,都清清楚楚地擺在那里,根本藏不住。
與此同時,酒桌上的張誠,突然莫名一陣心慌,眼皮不停地跳,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眉頭緊緊皺起:“不對勁,我心里發慌,家里肯定出事了,咱們得趕緊回去!”
林野也一拍大腿,臉色大變:“我也覺得不對勁,坐立不安的,別是王順和李虎出事了!”
陳舟立刻站起身,語氣凝重:“別猶豫了,馬上走!”
三人跟馬老板、周哥匆匆告辭,連招呼都來不及細打,一路快步如飛,朝著收貨院趕去。剛拐進巷子口,他們就看到了歪倒的院門,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灰塵和血腥氣,張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不祥的預感席卷全身。
三人三步并作兩步沖進院子,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目眥欲裂。
院子里一片狼藉,廢品散落一地,門板倒在一旁,那輛他們視若珍寶的四輪貨車被砸得面目全非,車胎癟癟地貼在地上。而王順和李虎,正互相攙扶著,渾身是傷,臉色慘白,嘴角、胳膊上全是血跡,正強撐著收拾殘局。
“哥……”王順看到他們回來,一直強忍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野看著兩個兄弟身上的傷,看著被砸壞的場子和貨車,當場就炸了,眼睛血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怒吼道:“是誰干的?!是不是趙老歪?!是不是劉四那個王八蛋?!”
王順咬著牙,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是趙老歪帶人來的,劉四也在,他帶路、敲門、助威,專門給趙老歪抬轎,看你們不在家,就動手打我們,砸場子……”
張誠站在院子中央,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看著滿地狼藉,看著兩個兄弟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看著被砸毀的四輪貨車,臉色冷得嚇人。從做生意到現在,他一直秉持著忍讓、克制、守規矩的原則,不惹事,不怕事,可趙老歪的喪心病狂,劉四的趨炎附勢,已經徹底踩穿了他的底線。
之前的扎胎、截貨源、恐嚇街坊,他都忍了,可這一次,對方趁著他們外出,對手無寸鐵的留守兄弟下手,砸了他們的家,毀了他們的心血,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裸的惡意報復和人身傷害。
陳舟輕輕掀開王順的袖子,看著那片紅腫發紫的棍傷,聲音寒得像冰:“趙老歪,你真敢下死手。劉四,你真敢當這條亂咬人的狗。”
林野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要往外沖:“我現在就去找他們算賬,非打斷他們的腿不可!”
張誠抬手,輕輕按住林野的肩膀,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冷硬和決絕,沒有暴怒,沒有嘶吼,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不用找。”
“他們既然敢做,就一定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這一次,我們不鬧,不吵,不沖動。”
“但也——絕不放過。”
夜色籠罩著老城,寒風卷著地上的碎屑,沙沙作響。院子里的狼藉還在,兄弟身上的傷痛還在,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在五個人心中悄然凝聚。
從前那個凡事以穩為先、處處忍讓的張誠,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