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黃昏時分,省城的主街已經換了模樣。沿街每戶商鋪門前都掛上了燈籠,紅的、黃的、粉的、藍的,形狀各異:有傳統的圓燈籠,有做成蓮花、金魚、兔子形狀的彩燈,更有用綢緞扎成的巨大燈樓,足有兩三層樓高,上面繪著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的故事。
天剛擦黑,燈就亮起來了。
成千上萬盞燈籠同時點亮的那一刻,整條街仿佛被施了魔法,從凡俗的人間變成了流光溢彩的仙境。燭光透過各色彩紙或薄紗,暈染開一片朦朧而溫暖的光海。街道上人潮涌動,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上了節日的衣裳,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悅。
林森換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青衫——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干干凈凈。他走在人群中,看著這一派繁華景象,心里的陰霾似乎也淡了些許。
“林兄!這里!”
李軒站在一座巨大的“鯉魚跳龍門”燈樓下朝他招手。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鄭重,一身銀灰緞面長袍,腰間系著玉帶,頭上戴著嶄新的方巾,完全是一副新科舉人的派頭。
“等你好久了?!崩钴幮Φ?,“今晚可要好好逛逛,把考試的事都拋到腦后去?!?/p>
兩人并肩走在燈市中。李軒顯然是花時間打聽過的,一路如數家珍:“這家‘榮寶齋’的燈是省城最有名的,每年都出新花樣……前面是猜燈謎的地方,聽說今年的彩頭是一方端硯……再往南走有戲臺,晚上要唱《拜月亭》……”
林森靜靜聽著,偶爾點頭。他能感覺到李軒刻意避談科舉,刻意營造輕松的氛圍,這份心意讓他感動。
他們來到猜燈謎的攤子前。那是一處用竹竿和彩綢搭起的臨時棚子,檐下掛了上百盞小燈籠,每盞燈籠下都垂著一張紅紙條,上面用墨筆寫著謎面。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聚在一起討論,攤主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先生,坐在一張小桌后,笑瞇瞇地看著。
“這個簡單!”李軒一眼相中一盞蓮花燈下的謎面:“‘有頭無頸,有眼無眉,有尾無毛,有翅難飛。’打一動物?!?/p>
“這是魚!”旁邊一個清脆的聲音搶先答道。
林森和李軒轉過頭,只見兩個姑娘站在旁邊。說話的是一位穿著鵝黃襦裙、外罩淡綠比甲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目清秀,眼神靈動。她身邊跟著一個小丫鬟,也不過十三四歲模樣。
“小姐答對了!”老先生笑著摘下燈籠遞過去。
那姑娘卻不接,只是看了李軒一眼,嘴角微翹:“這位公子可是也要猜這個?”
李軒臉一紅,拱手道:“讓姑娘見笑了。不知姑娘高姓?”
“姓王?!蹦枪媚锫渎浯蠓降溃翱垂舆@身打扮,想必是剛參加完鄉試的秀才?”
“在下李軒,青林縣人。”李軒頓了頓,還是說,“僥幸中試?!?/p>
“哦,原來是李舉人?!蓖豕媚镅壑虚W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那想必才學過人。這里還有不少燈謎,李舉人可要試試?”
這話里帶著幾分挑戰的意味。李軒年輕氣盛,又剛中了舉人,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哪經得起激?當即道:“那在下就獻丑了?!?/p>
他走到另一盞燈前,謎面是:“生在山上,死在鍋里,埋在罐里,活在碗里?!贝蛞晃铩?/p>
李軒想了片刻,皺眉道:“這……可是茶葉?”
“差矣?!蓖豕媚镙p笑,“是水?!?/p>
水?“正是。水從山泉來,入鍋煮沸,置罐存放,最終在碗中被飲用——豈不是‘生在山上,死在鍋里,埋在罐里,活在碗里’?”
李軒愣住了,細細一想,確實如此。他有些不服,又走到下一盞燈前:“‘四四方方一座城,城里兵馬鬧哄哄,兩個將軍對頭坐,不動刀槍比輸贏?!?/p>
這次他想了許久,旁邊的王姑娘也不急,靜靜等著。最終,李軒還是搖了搖頭。
“是下棋?!蓖豕媚镞@次沒有立刻揭曉,而是看向林森,“這位公子,你說呢?”
林森一直在旁觀,沒想參與,此時被問到,只得答道:“姑娘說的是。”
“那公子不試試?”王姑娘身邊的小丫鬟忽然開口,聲音清脆,“我看這位公子氣度沉穩,必是胸有錦繡。莫不是怕輸給我們小姐,所以不敢應答?”
這話說得直白,林森反倒笑了:“在下林森,烏溪村人。猜謎本是游戲,何來怕輸之說?”
“那就來一題?”王姑娘挑了挑眉。
林森看向李軒,后者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林兄,你就露一手。”
林森走到一盞八角宮燈下,謎面頗為文雅:“‘東風有意便周郎,銅雀春深鎖二喬。若使當年無赤壁,三分天下屬誰曹?’打一物?!?/p>
周圍幾個書生都圍了過來。這謎面用了三國典故,看似是詠史詩,實則是謎,難度不小。
王姑娘也微微蹙眉,顯然在思索。
林森沉吟片刻,緩緩道:“可是……鎖?”
老先生眼睛一亮:“何解?”
“東風借周郎破曹,銅雀臺欲鎖二喬,赤壁一戰定三分——這三句皆指向‘鎖’之物。東風如鎖,鎖住曹軍戰船;銅雀鎖美人;若無赤壁,則天下終將歸曹,亦是如被鎖住。且謎面末句‘屬誰曹’,亦可解為‘歸屬于曹操’,而‘曹’與‘槽’同音,鎖者,槽孔相合也?!?/p>
一番解釋下來,眾人紛紛點頭。老先生大笑:“妙!妙!此謎掛了三年,今日終于有人解出!這盞八寶琉璃燈,歸公子了!”說著取下一盞極為精致的彩色琉璃燈,遞了過來。
林森接過燈,想了想,卻轉身遞給了王姑娘:“方才幾題,皆是姑娘點撥。這燈,理應歸姑娘?!?/p>
王姑娘一愣,看著林森溫和而不失風度的笑容,臉上微微一紅。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公子好大方?!彼罱K還是沒有接,“不過這謎是你猜出的,我怎好意思收。這樣吧,這燈算我們一起一起猜出的,這盞燈——就掛在這里,讓后來者也能欣賞,可好?”
這番話既巧妙化解了尷尬,又顯得頗為大氣。攤主老先生拊掌贊道:“這位姑娘說得在理!這盞燈確實精美,老朽再掛一盞上去,幾位不如繼續往下猜?那邊還有幾個好謎,若是能連續猜中三盞特制的‘明月燈’,今年的彩頭——那方端州老坑硯,便可請走了?!?/p>
王姑娘聽罷,眼中光芒一閃,看向林森和李軒:“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李軒本有些挫敗感,但見對方主動邀約,那股子好勝心又起來了:“既然姑娘有意,在下奉陪到底?!彼D向林森,“林兄,咱們今日就和王姑娘聯手,拿下那方端硯如何?”
林森本無意爭奪什么彩頭,但看著李軒躍躍欲試的樣子,又見王姑娘眼中含著期待,便也點了點頭:“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p>
“如此甚好!”老先生笑著引路,“那三盞‘明月燈’在里間,幾位請隨我來。”
猜燈謎的棚子往里走,還有一小片用屏風隔開的區域。這里掛著三盞一模一樣的圓形白紙燈,形似滿月,每盞直徑足有二尺,紙上用淡墨繪著山水意境圖,清雅脫俗。燈下紅紙上的謎面,顯然比外間那些要難上許多。
第一盞明月燈,謎面只有兩個字:“盤庚”。打《詩經》一句。
李軒先是一愣:“盤庚?這不是商朝遷都的君王么?怎會關聯《詩經》?”他冥思苦想,在記憶里翻檢《詩經》篇章,卻是毫無頭緒。
王姑娘黛眉微蹙,指尖輕輕點著下巴,喃喃自語:“盤庚……遷殷……徙都……《詩經》中可有關于遷徙的句子?”
林森靜靜看著那兩個字,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盤庚——盤者,旋也;庚者,更也,替代之意?!对娊?小雅》有云:‘如彼溯風,亦孔之僾?!@不對……”他頓了頓,忽然眼睛一亮,“是了!《詩經?大雅》中有‘率西水滸’之句,說的是遷岐之事。而盤庚遷殷,亦是率眾而徙——莫不是‘率彼曠野’?”
話音剛落,老先生含笑搖頭:“林公子思路精妙,但還差些火候?!?/p>
王姑娘似乎受到啟發,忽然輕輕“啊”了一聲:“盤庚遷殷,殷者,殷商也。而《詩經》中有一篇,恰好是講商人后裔之事……是《商頌》!其中一篇名為《那》,但那是祭祀之樂……”她忽然停住,眼中靈光一閃,“莫非是——‘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還是不對?!崩舷壬廊粨u頭,但眼中已有贊賞之意。
林森閉上眼,腦海中仿佛浮現出《詩經》的竹簡。盤庚……盤庚……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客棧讀到的一段注疏:“盤庚遷殷,民不適有居,乃作誥告?!倍对娊洝分星『糜幸皇?,講述的正是周人遷居*之事……
“是‘民之初生,自土沮漆’?”林森試探道。
老先生眼睛一亮,卻又搖了搖頭:“很接近了,但還不是正解?!?/p>
這下連圍觀的人都開始竊竊私語。這謎面看似簡單,卻難倒了三位才學之人。
王姑娘的小丫鬟忽然怯生生地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低聲道:“小姐,盤庚是不是還有個名字叫……‘殷庚’?”
“是殷庚——等等!”王姑娘猛然抬頭,“殷庚……庚者,更也;殷者,商也。莫非是《詩經》中那句——‘殷其雷,在南山之陽’?!”
此語一出,林森和李軒同時愣住,隨即恍然。“殷其雷”這一句,表面上說的是雷聲,但“殷”字正對“盤庚”之“殷”,“庚”諧音“更”,而“雷”則暗合“庚”在天干中屬金、西方、秋、雷的屬性——這謎面竟是用了拆字、諧音、屬性三重法門!
老先生終于大笑:“王姑娘冰雪聰明!正是‘殷其雷,在南山之陽’!請解第二盞?!?/p>
王姑娘這一猜中,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眼中滿是興奮的光芒。她下意識地看向林森,卻發現對方正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心中不由一暖。
第二盞明月燈的謎面更是奇特,只有一幅簡單的墨筆畫:一條橫線,下面畫著兩個小圈。
“這是何意?”李軒湊近了看,百思不得其解。
眾人也都議論紛紛。有說是“日月同輝”的,有說是“水中倒影”的,皆被老先生一一否定。
林森盯著那畫看了良久。一條橫線,兩個圈……橫線若為地平線,圈為日或月,倒是說得通。但謎題顯然不會如此簡單。他忽然想起前日在書肆翻閱的一本《謎語集成》,里面似乎有個類似的畫謎……
王姑娘也在凝神思索。她伸出纖纖玉指,在空中輕輕比劃著那條橫線和兩個圈。忽然,她手指一頓,抬眼看向老先生:“莫不是……‘旦’字?”
“哦?”老先生來了興致,“姑娘請詳解。”
“這條橫線,可視為‘一’;兩個圈,上一下一,并列而居。這合起來——”王姑娘頓了頓,“豈不是‘呂’字?一橫為脊,兩圓為口,口對口,正是‘呂’字?!?/p>
老先生拊掌:“姑娘解得妙!但這畫謎另有深意。且看這兩個圈,一個大些,一個小些,可有講究?”
這一問,王姑娘也愣住了。兩個圈一大一???她剛才還真沒注意這細節。
林森忽然開口:“若這是一幅《河圖洛書》之簡圖呢?橫線為河,兩圈為陰陽二氣,一大一小,一陰一陽……”
“不對不對?!币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