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透過竹簾,在林森的書案上投下細長的光斑。今日他特意換了那件靛青直裰,雖已洗得泛白,袖口卻用同色絲線細細補過,不仔細看竟瞧不出針腳。昨夜他翻遍書篋,最終選出陶淵明集、嵇康《琴賦》手抄本,連同新焙的野菊茶一一備齊。墻角那柄鋤頭靜靜倚著,木柄上“林氏永傳”四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辰時三刻,王媒婆爽朗的笑聲已從院外傳來。林森整理衣冠,快步出迎。但見王媒婆身旁立著一位少女,身著月白綾裙,外罩淡青比甲,發髻只簪一枚素銀蝴蝶。她微微垂首,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雙手在身前輕握,指節微微泛白。
“林秀才,這位便是陳員外家的徽姑娘。”王媒婆笑著引見,“徽姑娘,這就是老身常提起的林森林秀才。”
林森執書生禮:“陳姑娘安好。”陳徽還以萬福,聲音輕柔似山間流泉:“林公子萬福。”
三人步入庭院,石階旁的木樨樹下已擺好竹椅茶案。林森沏茶時,陳徽的目光輕輕掠過院中景致——東墻根曬著草藥,西窗下種著蘭苕,雖簡樸卻別有雅致。她的視線在書案停留片刻,那里攤著未完成的《山居賦》,紙鎮是塊溪澗拾來的虎紋石。
“聽聞姑娘素愛陶詩,”林森將青瓷茶盞推至她面前,“這是山間野菊焙的茶,不知可合姑娘口味?”
陳徽淺啜一口,眸中泛起笑意:“菊香清冽,竟比家中的陽羨茶更得自然真味。”
王媒婆見二人談得入港,尋個由頭便往菜園去了。竹影搖曳,院里只剩兩人對坐。林森見對方指尖微紅,想起清晨溪水尚寒,便道:“姑娘若覺茶涼,可添些爐上熱水。”
“不必麻煩。”陳徽從袖中取出杏色絹帕,在石桌上輕輕鋪展,“這是妾身日前臨的《歸去來兮辭》,請公子指正。”
絹帕上的小楷清麗娟秀,轉折處卻暗藏風骨。林森不禁贊嘆:“姑娘筆力竟有衛夫人遺風。”話說出口才覺唐突,耳根頓時發熱。
陳徽頰邊掠過淡霞,低頭整理絹帕時,發間銀蝶輕顫。她注意到林森案頭《齊民要術》旁放著《廣陵散》琴譜,輕聲道:“公子也通琴律?”
“先慈在世時教過些許。”林森望向東廂房,“只是家中古琴年久,弦斷尚未及修。”
此時清風過庭,拂動書頁嘩嘩作響。陳徽伸手欲鎮紙張,恰與林森伸來的手險些相觸。兩人同時縮手,茶盞被碰得晃出清亮水聲。
“妾身冒失了。”她攥緊絹帕。“是在下失禮。”他忙移開硯臺。
這小小的意外反倒化解了先前的拘謹。林森引她去看后山新移的紫菊。走在田埂上,陳徽提著裙裾,步子輕捷如鹿。途經溪畔,她忽然駐足:“公子可聽見石泉聲?”
林森凝神細聽,但聞泠泠水聲如碎玉。他引她至巖邊,但見一道清泉從石縫涌出,在青苔斑駁的巖石上濺起細碎水花。
“《山海經》云:‘甘泉飲之忘憂’。”他取下掛在老松樹上的竹舀,“姑娘可要嘗嘗?”
陳徽俯身接水,銀蝶簪子險些滑落。林森下意識伸手虛護,她挽發時嗅到他袖口淡淡的墨香與泥土氣息。
“妾身想起王摩詰的詩句:‘清泉石上流’。”她將竹舀遞還時,指尖沾著的水珠映著陽光,宛若淚滴。
日頭漸高,三人轉到桂花樹下用茶點。陳徽見竹篩里晾著的決明子,便問:“公子還懂藥理?”
“略知皮毛。”林森拾起幾粒,“這是為張嬸備的,她近日目澀。”
“家祖母也有眼疾”她沉吟片刻,“改日請公子開個方子可好?”
午時將近,王媒婆起身告辭。林森將早備好的青布包袱遞上:“這是新摘的菜蔬,還有家母手錄的藥膳食譜,請轉交陳員外。”
陳徽福身告別,走出幾步又回首。山風吹起她的裙袂,宛若將飛的白蝶。待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山道轉彎處,林森才發覺手中還攥著那方杏色絹帕。
他展開細看,見角落繡著細小的“徽”字,旁邊還綴著蘭草紋樣。帕上墨香與女兒家的馨香交織,在這春日的山居里,釀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到書房,他見案上《山居賦》旁多了一行娟秀小字:“愿為清泉伴,日日石上鳴。”正是他未完成的下句。
林森走到窗前,見陳徽適才坐過的石凳上,落著一枚銀簪。他拾起細看,才發現那不是蝴蝶,而是一朵將綻未綻的玉蘭。
午后陽光正好,他將銀簪與絹帕一同收進柏木匣中。那里已存著母親留下的《本草圖鑒》,父親手書的《林氏農諺》,如今又添了這兩樣物事。匣中還有去歲的桂花,今春的桃瓣,都是這山居歲月的見證。
未時剛過,天色忽暗。山雨欲來,林森忙著收曬的藥材。豆大的雨點砸下時,他忽然想起什么,冒雨跑進菜園,將新移的菊苗用棕櫚葉遮好。起身時見檐下那柄鋤頭,忽然覺得這相伴二十六年的人生,或許真要翻開新頁。
雨聲漸密,他坐在窗前續寫《山居賦》。筆鋒流流轉間,石泉聲、交談聲、還有那清淺的笑語,都化作紙上墨痕。寫到“幽蘭生前庭”一句時,他無意識地在那“蘭”字上多添了兩筆,竟有些像蝴蝶的翅膀。
暮色四合時,雨歇云散。他點燃油燈,見燈花結蕊,忽記起母親曾說“燈花爆,喜事到”。窗外新月如鉤,山澗傳來愈發清脆的泉聲。那只柏木匣靜靜躺在書案一角,而院中菜畦經雨水浸潤,在暮色里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