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更鼓敲過三遍。天還沒亮透,霧氣貼著地面漫過來,打濕了縣衙偏院那幾塊青磚。
許清歡站在臺階上,手里捏著塊涼透的糕點,沒吃。她看著院子里那幾十號正在換衣服的男人,眉頭稍微舒展了些。
錢沒白花。這批料子是從江南運來的貢緞次品,厚實,挺括,又不至于太精貴讓人舍不得穿。
染坊那邊按照她的要求,全部浸了最深的墨色,不是衙門里那種洗得發白的皂青,是純黑。黑得吸光,黑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里發沉。
劉二麻子正在跟自己的腰帶較勁。他平時穿慣了敞懷的短褐,褲腰帶是一根草繩隨便系著。現在手里這條寬牛皮帶子硬得扎手,上面那個銀扣冷冰冰的。他憋著一口氣,把肚皮上的肥肉收進去,咔噠一聲扣緊。
旁邊幾個瘦猴似的混混也在往身上套衣服。袖口是收緊的,綁了護腕,方便動手。褲腳扎進高幫靴子里,鞋底納了千層底,走起路來沒聲,但踩人肯定疼。胸口位置用銀線繡了兩個字,筆畫粗糲,透著股猙獰勁。
“城管。”劉二麻子摸著那兩個字,手指頭有點抖。他不識字,但這倆字看著就不好惹。
這身皮一上身,那股子地痞流氓的散漫勁就被勒住了。以前他們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現在這硬挺的料子逼著他們得把背挺直了,不然勒得慌。
許清歡把手里的糕點扔回盤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不是要這幫人真的去維持治安,是要他們去嚇人。這身衣服穿出去,別說干壞事,就是站在那兒不動,老百姓也得繞著走。這才是反派該有的排場,這才是奸臣走狗該有的氣勢。
“都穿好了?”許清歡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空蕩的院子里傳得遠。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幾十雙眼睛看過來。沒人說話。那身黑皮好像把他們的嘴也給封上了。
許清歡走下臺階。靴底磕在石板上,脆響。她走到劉二麻子面前,幫他把領口那個沒扣好的盤扣系上。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嫌棄。
“記住你們現在的身份。”許清歡退后一步,視線掃過這群人,“你們不是街頭的混混,是許家的臉面。拿了我的錢,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給我把那股子狠勁露出來。別讓我看見誰還縮頭縮腦的,丟人。”
劉二麻子胸膛挺得更高了。五兩銀子一個月。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現在這錢就在兜里揣著,這身衣裳就在身上穿著。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被人唾棄的潑皮,他是個人物了。
“大小姐放心。”劉二麻子吼了一嗓子,嗓門大得震得樹上的宿鳥撲棱翅膀,“兄弟們都懂!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誰敢給大小姐添堵,我們就讓他沒路走!”
后面幾十個黑衣人跟著吼。聲音整齊劃一,帶著股剛吃飽飯的蠻力。
許清歡滿意。這精氣神,夠壞。
李勝縮在回廊柱子后面,看著這陣仗,腿肚子轉筋。這哪是招工,這是養私兵。那身黑衣服看著就滲人,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許大人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但他不敢勸。這幾天大小姐那股瘋勁兒大家都看見了。誰勸誰倒霉。
許清歡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她豎起一根手指,“找茬。”
院子里靜了一下。
“怎么?聽不懂?”許清歡側過頭,眼風掃過去,“就是不想讓這縣城里的人好過。看見誰擺攤占了路,給我掀了。看見誰東西亂放,給我罰了。不用跟他們講道理。你們是去立威的,不是去講理的。”
她不需要這幫人去真的管理城市。她需要的是混亂,是怨聲載道,是百姓指著許家的脊梁骨罵娘。只有這樣,那個一百億的任務進度條才能動,那個流放的結局才能穩。
“大小姐。”劉二麻子猶豫了一下,“掀攤子這事兒我們熟。但這罰款……罰多少?”
“看心情。”許清歡隨口胡謅,“看著不順眼的,多罰點。看著窮得叮當響的,少罰點。關鍵是要讓他們怕,讓他們知道這桃源縣是誰說了算。”
“得令!”劉二麻子一抱拳,臉上那道刀疤抖動了一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轉身,沖著身后那幫兄弟一揮手。
“都聽見沒有?大小姐說了,讓咱們去立規矩!把平時那股子狠勁都給我拿出來!誰要是心軟了,別怪我劉二翻臉不認人!”
“是!”
幾十號人齊刷刷轉身,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許清歡看著他們走出院門。黑色的背影連成一片,像一堵移動的墻。那股子壓迫感撲面而來,甚至連她這個始作俑者都覺得有點心驚肉跳。
這回穩了。
只要這幫人上街一鬧,百姓肯定炸鍋。到時候民怨沸騰,奏折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她這個惡女的名頭就算坐實了。
許清歡嘴角剛想往上翹,又硬生生壓下來。不能笑。要保持高冷。
李勝從柱子后面蹭出來,臉苦得像吞了黃連。
“大小姐,這真能行嗎?萬一……萬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許清歡打斷他,“這幫人雖然混,但也怕死。手里有分寸。再說了,真出了事,也是我許家頂著。你怕什么?”
李勝沒敢說,他怕的就是許家頂不住,連累他這個小掌柜。
此時,桃源縣的主街已經醒了。
賣早點的攤子支了起來,熱氣騰騰。賣菜的老農挑著擔子在路邊蹲了一排,菜葉上還掛著露水。肉鋪的案板剁得震天響,切好的肉條掛在鐵鉤子上晃蕩。
市井煙火氣,亂,但也熱鬧。
這種熱鬧沒持續多久。
街口突然安靜下來。像是有什么東西掐住了這條街的嗓子。
腳步聲。
很沉,很整齊。不是那種雜亂無章的踩踏聲,是一種有節奏的悶響。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心坎上。
正在討價還價的大嬸閉了嘴。切肉的屠夫停了刀。蹲在地上的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映出一片黑色。
來了。
劉二麻子走在最前頭。他沒拿棍子,手里空著。但那雙手上套著的露指皮手套,看著比棍子還嚇人。他沒斜著眼看人,視線平視前方,下巴抬得很高。
后面跟著兩排黑衣人。每個人都板著臉,沒表情。那一身黑衣在清晨的陽光下也不反光,吸著熱氣,散著寒氣。
沒人說話。沒人叫囂。
這才是最嚇人的。
以前這幫地痞上街,那是咋咋呼呼,恨不得讓全城人都知道他們來了。那時候百姓雖然怕,但那是怕流氓。
現在他們不說話了。百姓更怕。因為這不像是流氓,像是來索命的鬼差。或者是哪里來的殺手,要血洗這條街。
人群自動往兩邊分。原本擁擠得只能過一輛板車的街道,硬生生讓出了一條兩丈寬的大道。
有個小孩手里拿著糖葫蘆,嚇呆了,站在路中間沒動。
孩子娘嚇瘋了,撲過去一把捂住孩子的嘴,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人群里,那力氣大得把孩子的糖葫蘆都擠碎了。紅色的糖渣掉在地上,還沒落地就被一只黑靴子踩碎。
劉二麻子沒低頭看那一地糖渣。他甚至沒看那個差點被踩到的孩子。
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視。
這種無視,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隊伍走到一家賣餛飩的攤子前。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平時沒少被劉二麻子吃白食。但這會兒,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皮、一臉冷峻的劉二麻子,他竟然沒敢認。
這還是那個為了兩個銅板跟人打架的劉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