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爆笑聲來得太猛。
笑聲震得縣衙門口那兩棵老槐樹都抖了三抖,樹上的烏鴉嚇得撲騰翅膀亂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大管家身上。
只見這位平日里眼高于頂、非綾羅綢緞不穿的趙大管家,此刻正被迫套著一件詭異的……“戰袍”。
那是一件用粗麻布拼湊出來的背心,質地粗糙得像用來擦腳的抹布。最要命的是它的顏色——那是一種極其炸裂、看一眼就能讓人懷疑人生的熒光綠。
在正午毒辣的日頭底下,這綠色亮得發慌,綠得人心底發毛,無聲地訴說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悲傷故事。
因為尺碼明顯不對,這背心緊緊箍在趙福身上,勒得他肚子上的肥肉一層疊一層,。
背心胸口和后背上,還用白漆刷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跡未干,還在往下淌著白湯:
正面寫著:良民。
背面書著:守法。
下面還是那條昂貴的錦緞褲子,上身卻是這副綠皮青蛙似的打扮,這極其前衛的“混搭風”,簡直是對在場所有人審美的公開處刑。
“噗……”許清歡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內側,才沒讓自己當場崩人設笑出聲來。
她故作嚴肅地點評道:“趙管家,講究!這身‘良民’,能時刻彰顯您那一身正氣。尤其是這抹綠色,襯得您老人家……生機盎然,綠意心頭起??!”
趙福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快被氣炸了肺。
他咬碎了后槽牙,低著頭就要往里沖,只想趕緊逃離這個社死的修羅場。
“站住?!?/p>
少女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生生截住了他的腳步。
趙福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給許清歡表演個五體投地。他無奈地轉過身,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那是被羞辱到極致的憤怒。
“又怎么了?!衣裳換了!錢也交了!還要怎樣?!”
“規矩。”
許清歡慢條斯理地從大案底下抽出一張黃紙,嫌棄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當縣衙是你家后院的菜地,想進就進?空口白牙就要見朝廷命官,懂不懂什么叫流程?遞拜帖?!?/p>
趙福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強忍著殺人的沖動,從袖子里掏出一張早就備好的燙金名刺,“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給!”
許清歡伸出兩根手指,捏著那名刺的一個角,仿佛那是沾了病毒的垃圾。她只掃了一眼,就一臉嫌棄地扔了回去。
“這就是趙家的水準?”
許清歡嘖了一聲,開啟了甲方挑刺模式:“墨色不正,次品;字跡虛浮,腎虛;紙張俗氣,掉價。最重要的是……”
她指關節在桌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
“當今圣上名諱中有一‘宏’字。你這帖子上竟敢直書其形,連個缺筆避諱都不做?怎么,你想造反?”
“重寫?!?/p>
許清歡下巴一點,指了指旁邊那張矮得離譜、只配給幼兒園小朋友用的小方桌。
“按這個章法寫?!?/p>
一張范本輕飄飄地飛到了趙福臉上。
趙福抓過來一看,眼前頓時一黑,血壓直接飆到了天靈蓋。
他就想問這還是是什么拜帖嗎?
下十八層地獄吧!
趙福內心:嗯嗯,反正我也不信佛。
不僅要求寫清祖宗十八代的履歷,還要用至少五百字的駢四儷六文闡述對江寧民生的看法,連引用的典故都必須注明出處,錯一個字都要重來!
“這……這是見官?你這是在考狀元吧?!”
“這就是許家的規矩?!?/p>
許清歡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擋住了繃不住的笑。
“趙管家若是不想寫,大門在那邊,慢走不送。只是這‘目無尊卑、文盲不識禮’的名聲要是傳回趙家。
嘖嘖,怕是你們家主以后都不好意思帶你出門了吧?”
趙福死死盯著許清歡,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百姓。
今天這梁子算是結死了!如果不見到許有德,不把那個老東西狠狠羞辱一頓找回場子,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寫!老子寫死你們!
趙福憋著一口氣,跪在那張小矮桌前。那件緊繃的麻布背心勒得他喘不上氣。
他是管家,平時算的都是賬本,哪寫過這種還要對仗工整的酸文?
“這張紙滲墨了,不合格。五兩銀子換一張新的。”
“這塊墨太臭,熏著本縣主了。十兩銀子換塊帶香味的?!?/p>
“這個字寫歪了,有損官威,重寫?!?/p>
日頭一點點偏西。
趙福跪在地上,寫廢了幾十張特供的“天價”宣紙,銀子如流水一般嘩嘩地流進了許清歡的錢箱。
他的手腕腫著,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很明顯人要崩潰了。
終于。
在最后一縷夕陽即將落下的時候,他捧著那張用血汗和銀子換來的拜帖,呈到了許清歡面前。
許清歡接過來看了看,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行吧,雖然字丑得像雞爪子刨的,但好歹能看懂??磥碲w管家還是有點文化的?!?/p>
她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
“進去吧。”
這三個字簡直就是天籟之音!趙福如蒙大赦,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雙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覺,但他根本顧不上。
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沖進去!找到許有德!把這一天的屈辱加倍還給那個老混蛋!
他披頭散發,穿著那件綠得發光的破爛背心,嗷嗷叫著沖進了內堂。
內堂里。
許有德正翹著二郎腿,癱在太師椅上,手里抓著一把五香瓜子,嗑得滿地都是瓜子皮,那叫一個愜意。
冷不丁看到一個綠油油的怪物沖進來,許有德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褲襠。
“噫吁嚱!哪來的大青蛙精?不是說大乾不允許妖怪成精的嗎?!怎么還放進來了?快叉出去!”
趙福沖到案前,雙手死死撐著桌子,那雙紅得滴血的眼睛盯著許有德。
“許大人!是我!我是趙福!”
“我穿了那一身綠皮!我跪了一下午!我寫斷了手腕!我還花了三百兩銀子!”
“我就問您一句話!這江寧積壓了三年的案子,您到底審不審?!這大堂,您到底升不升?!”
這是他最后的倔強,也是他崩潰前的最后一擊。
許有德愣了一下,仔細辨認了一下眼前這個扭曲的面孔。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正對著他微微點頭示意“搞定”的親閨女。
許有德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身子往后一仰,兩手一攤,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辜、極其欠揍、讓人看了想把他臉打爛的表情。
“審啊,本來是想審的,本官都準備好大展宏圖了?!?/p>
“可是真不湊巧,本官的大印今兒早晨不知道放哪了,找了一天都沒找著?!?/p>
許有德嘆了口氣,一臉真誠地看著快要爆炸的趙福,補上了這必殺的一刀:
“這沒印就發不了簽,沒簽就升不了堂……要不,趙管家受受累,幫本官在桌子底下找找?”
靜。
連外面的蟬鳴聲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此時天空應該還是要飄過六個點為好呀。
趙福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荷荷”的抽氣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鴨。
他花了三百兩。
他當了一天的笑話。
他寫廢了一只手。
最后就換來一句……印找不到了?
一股腥甜的氣息猛地涌上喉頭。
噗——!
一口老血噴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凄厲的弧線。
趙福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當!
世界徹底清凈了。
許清歡站在門口,看著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下去的趙福,轉身拿起那個裝滿銀子的匣子,心情極好地晃了晃,聽著里面銀錠碰撞的悅耳聲響。
“素質太差。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