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圍著那臺落滿灰塵的木疙瘩轉了兩圈,眼底的光比旁邊的火把還要灼人。
作為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靈魂,她太清楚這玩意兒意味著什么了。
江寧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大乾的錢袋子,更是絲綢布匹的壟斷中心。那一船船順著運河送往京城的綾羅綢緞,每一寸都浸透著織娘熬干的血淚。
江南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在這里只手遮天,靠的不是這一畝三分地,而是他們手里握著全大乾最龐大的織造作坊,還有那一整套雖然原始、但足以卡死外來者的行會規矩。
在這個還是手搖紡車、腳踏織機的時代,誰掌握了效率,誰就是真神。
這哪是破木頭?這分明是工業革命的一粒火種,是一臺能把那幫眼高于頂的世家大族碾進塵埃里的核武器。
“爹,你讓開點,別擋著光。”
許清歡把還要往金堆里扎的許有德扒拉開,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那個木質的搖柄。
理論上,這東西能帶動十六個紗錠同時旋轉,效率是傳統紡車的十幾倍。只要這東西轉起來,許家就能在江寧把布匹的價格打下來,把那幫世家的飯碗砸個稀碎。
“給本縣主……動!”
許清歡手腕發力,猛地一搖。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在密室里響起。
那個木輪僅僅轉了半圈,就再也動彈不得。
緊接著,一陣令人心悸的“咔咔”聲從機器內部傳了出來。
許清歡不信邪,又試了幾次。
紋絲不動。
甚至還有幾根脆弱的連接桿因為受力不均,發出了瀕臨斷裂的哀鳴。
“嘖。”
許清歡松開手,有些挫敗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玩意兒看著簡單,里面的傳動結構卻復雜得很。要么是里面的齒輪朽了,要么就是缺了什么關鍵的潤滑油,或者……這根本就是個半成品,當年的那位大佬還沒來得及調試好就被抄了家。
她雖然有系統,腦子里也有圖紙的概念,但畢竟不是搞機械出身的理工女。
讓她看看霸道總裁、沙雕癲文還行,讓她徒手修這幾百年前的黑科技,屬實是專業不對口。
這就好比給原始人一把AK47,卻沒有給子彈,空有大殺器卻只能當燒火棍使。
“可惜了。”
許清歡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太糾結。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然東西在手里,這層技術壁壘早晚能捅破。
她直起身,臉上的狂熱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精明的操盤手。
“李勝。”
“在。”一直守在門口把風的李勝連忙湊了過來,眼神還忍不住往那金山上瞟。
“找幾塊最厚的油布,把這東西包起來。然后把它拆了,混在咱們帶來的那堆裝著雜物、被子和破爛的箱籠里。”
許清歡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嚴厲得嚇人:“記住了,這東西比那堆金子還重要。要是讓人看出一星半點的端倪,或者是少了一個零件……”
李勝是個聰明人,雖然看不懂這木頭疙瘩有啥用,但看大小姐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后背一激靈,立馬把頭點得像搗蒜:“大小姐放心,這事兒我親自辦,爛在肚子里。”
處理完未來的大殺器,許清歡轉過身,看向那個正趴在金山上、試圖把一塊金磚塞進嘴里咬一下驗真偽的親爹。
“爹,別啃了,那是金子,不是醬肘子,仔細崩了牙。”
許有德嘿嘿一笑,也不嫌臟,在那塊金磚上狠狠親了一口:“閨女,這可是三萬兩啊!還是前朝的赤金!咱這運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這錢得運上去,不能留在這兒。”許清歡踢了踢腳邊的金塊,“留園人多眼雜,萬一哪個膽子大的再摸回來,這就是催命符。”
“運!必須運!”許有德一聽有人要搶錢,立馬從地上彈了起來,那雙綠豆眼里精光四射,“運到哪兒?我看這園子里沒地兒是安全的,除了……我的臥房!”
許有德大手一揮,指著上面:“我看過了,那個主臥的床底下有個暗格,墻里面也是空的。今晚咱們爺倆受點累,螞蟻搬家,全給它塞進去!”
“這么多,塞得下嗎?”許清歡挑眉。
“塞不下?”許有德冷笑一聲,拍了拍胸脯,“別說是三萬兩,就是三十萬兩,為了錢,你爹我也能把墻摳個洞睡進去!”
“行,聽您的。”
“嘿嘿,當然!還有其他密處的,女兒放心吧!”
……
這一夜,留園的主臥里響起了半宿耗子磨牙般的聲音。
許家父女加上心腹李勝,三人如同做賊一般,將那一塊塊沉甸甸的金磚從枯井運到臥房。
等到最后一塊金磚被塞進床板夾層,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許有德累得像條死狗,卻死活不肯去客房睡。他讓人在那張鋪滿了金磚的硬板床上鋪了一床薄被,直接躺了上去。
“咯得慌不?”許清歡看著親爹那一臉享受又痛苦的扭曲表情,忍不住問。
“咯?”許有德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這哪是咯啊,這是給你爹做按摩呢。你不懂,睡在錢上,這心里才踏實。”
說完,沒過三息,如雷的鼾聲就在房間里炸響。
這老頭,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守財奴,也是最讓人放心的保險柜。
許清歡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清晨的江寧,霧氣還沒散盡。
留園的水榭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青灰色里,空氣中帶著濕潤的土腥氣和遠處秦淮河飄來的脂粉殘香。
許清歡站在欄桿旁,手里把玩著一枚梭子。
這是剛才拆解機器時,從那個復雜的飛梭槽里掉出來的。梭子由極硬的棗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鏡,那是無數次穿梭在經緯線之間留下的包漿。
她舉起梭子,對著初升的朝陽照了照。
光有圖紙沒用,光有機器也沒用。
哪怕是修好了這臺珍妮機,若是沒有懂行的人去操作,去維護,甚至去根據大乾的棉紗特性進行改良,這也終究只是個擺設。
術業有專攻。
她需要人。
需要那種不僅僅是只會死干活的工匠,而是懂機械、腦子活、甚至有點離經叛道的“技術宅”。
但在這種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想要找這種人,比在路邊撿到金子還難。
“難辦啊……”
許清歡將梭子在指間轉了個圈,隨后收入袖中,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
既然市面上找不到,那就只能去那些藏污納垢、或者旁人看不上的地方淘一淘了。
在這個被圣賢書禁錮的世道,瘋子往往比天才更難尋。
“哎,徐徐圖之,徐徐圖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