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許府門前的青石臺階上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籠。
許有德指揮著幾個下人往那輛加寬的馬車上塞東西,懷里還死死抱著個紫檀木的恭桶蓋子,那是他前幾天剛讓人打的,說是到了江寧那種富貴地界,連拉屎都得講究個排場。
“爹,那破爛玩意兒就別帶了?!痹S清歡坐在馬車里,隔著簾子喊了一聲,“江寧什么沒有?您抱著個馬桶蓋子,也不怕丟了安國縣主的臉。”
“你懂個屁!”許有德把蓋子塞進座位底下,用腳踩實了才鉆進車廂,臉上的肥肉還在抖,“這叫不忘本!再說了,那可是紫檀的,一兩紫檀一兩金,到了那邊要是短了銀子,劈了還能賣錢。”
許清歡懶得理他。
她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靜悄悄的,連聲狗叫都沒有。
很好。
她特意吩咐了管家,把出發的時辰提前了一個時辰,還嚴令不許驚動任何人。
主打一個“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走吧?!痹S清歡放下簾子,靠在軟墊上,已經在腦子里盤算著到了江寧怎么禍害那邊的世家大族了。
馬車晃悠了一下,車輪碾過門檻,發出咯吱一聲響。
車隊駛出了巷子。
許有德還在旁邊絮絮叨叨,算計著到了江寧要置辦多少畝桑田,要買幾個秦淮河上的清倌人回來唱曲兒。
突然,馬車停了。
不是那種緩緩的停,而是一個急剎,慣性帶著許有德一頭撞在車壁上,那個紫檀木蓋子骨碌碌滾了出來,砸在他的腳面上。
“哎喲!”許有德捂著腳,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一把掀開簾子,半個身子探出去,指著前面就罵:“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擋老爺去江寧發財的路?不想活了是吧?給老爺我撞……”
那個“死”字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個滑稽的氣音。
許有德保持著罵人的姿勢,僵住了。
許清歡察覺不對,皺著眉伸手掀開了簾子。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隨即差點一句“臥槽”脫口而出。
寬闊的水泥主干道上,沒有車馬,沒有攤販。
全是人。
黑壓壓的一片,從車輪底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城門口。
成千上萬的百姓,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裹著洗得發白的頭巾,密密麻麻地跪在道路兩旁。沒有喧嘩,沒有吵鬧,甚至連孩子的哭聲都被大人們捂在了懷里。
沒有喧嘩,沒有吵鬧。
甚至連孩子的哭聲都沒有。
他們手里捧著籃子,籃子里裝著帶著雞屎味的雞蛋,納得密密實實的千層底布鞋。
那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貴重的東西。
畢竟, 許小姐還缺什么呢?想著送點心意就好了。
全城的人都在這兒了。
許有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剛才那股囂張勁兒瞬間沒了影,他縮回脖子,那張老臉有些發白,又有些紅:“閨女……這……這是送咱們的?爹……爹原來是個好官?。俊?/p>
他說著說著,眼圈竟然紅了,又要自我感動。
許清歡沒說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對!劇本不對??!
我是來演惡人的,不是來演《萬民以此別》的!
她是來演惡人的,不是來演萬民敬仰的青天大老爺的。
這么搞下去,系統不會扣錢吧?
必須得把這幫人趕走。
必須得讓他們恨她。
許清歡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許有德,掀開簾子,直接踩著車轅站了出去。
她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用那種最刻薄、最尖銳的聲音,沖著跪在地上的人群喊道:“都在這兒挺尸呢????不用干活了嗎?礦山今天停工了嗎?地里的莊稼不用收了嗎?”
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誰讓你們來的?擋著本縣主的路,耽誤了我去江南享福的時辰,你們賠得起嗎?哪怕把你們全家賣了,也賠不起我那雙鞋!”
她指著那個跪在最前面的老頭:“看什么看?說你呢!還不趕緊滾開!那是給車走的道,是你跪的地方嗎?”
許清歡覺得這一波輸出很穩。
夠惡毒,夠跋扈,夠不近人情。
按照正常邏輯,這幫百姓肯定得心寒,得憤怒,得在心里罵她是個有錢就翻臉的壞蛋。
然而——
人群沒有動。
也沒有人露出憤怒的表情。
反倒是……哭聲響起來了。
先是一兩個,然后是一片,最后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悲愴的聲浪。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獨臂老頭,正是之前在礦山跟許清歡搶過車把的老張。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用剩下那只手端著一碗渾濁的米酒,臉上老淚縱橫。
“縣主罵得對??!”老張哭得嗓子都啞了,“咱們這幫泥腿子,是不該擋了縣主的前程!縣主是為了咱們,才要去江南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受罪啊!”
許清歡:“?”
我什么時候說要去受罪了?
我是去當禍害的??!
老張轉過身,對著身后的百姓大喊:“大家都聽見沒?縣主這是心疼咱們!怕咱們耽誤了農時,怕咱們少掙了工分!縣主哪怕是要走了,心里裝的還是咱們能不能吃飽飯!”
“嗚嗚嗚……縣主是大善人??!”
“縣主您放心去吧!咱們一定好好干活!絕不給桃源縣丟臉!”
人群中,幾個壯漢抬著一把巨大的傘走了出來。
萬民傘。
那是全城百姓連夜用自家的碎布頭拼出來的,花花綠綠,丑得要命,卻沉得壓手。
“這是大家伙兒的一點心意,縣主到了那邊,若是有人欺負您,您就把這傘撐開!讓那邊的人看看,咱們桃源縣幾十萬口子,都是您的娘家!”
許清歡看著那把丑出天際的萬民傘,整個人都在風中凌亂。
這閱讀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你們是上過補習班嗎?
路邊的茶樓二樓。
宋玉白端著茶杯的手在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他看著那個站在車轅上、一臉“兇相”的紅衣少女,又看著底下哭成一片的百姓,眼底滿是震撼。
“這才是……王道啊?!迸峒耪驹谒赃?,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聲音有些低沉,“以雷霆手段,顯菩薩心腸。她明明可以直接走,卻非要用這種方式逼百姓回去耕作。”
“裴兄,”宋玉白深吸一口氣,“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干凈的民心嗎?”
裴寂沒說話,只是對著那輛馬車,行了一禮。
車轅上。
許清歡覺得再不走,這誤會就要大到沒法收場了。
“誰要你們的破傘!”她咬著牙,維持著最后的人設,“都給我滾!別讓我說第三遍!誰再擋路,就讓二麻子扣他一個月的工分!”
她轉頭沖著車夫吼道:“還愣著干什么?沖過去!撞壞了東西算他們的!加速!”
車夫也是個老實人,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揚起了鞭子。
“駕!”
馬車猛地往前一竄。
跪在地上的人群潮水般向兩旁退去,不是因為怕撞,而是怕真的擋了縣主的路。
許有德看著路邊那些沒人收的籃子,心疼得直拍大腿:“雞蛋!那是土雞蛋??!還有那老母雞,那是下蛋的??!哎喲我的祖宗,你讓人停一下啊,哪怕收兩只雞也行??!”
許清歡一把拍掉他伸出去的手:“閉嘴!坐好!”
馬車開始加速,隆隆的車輪聲蓋過了百姓的哭喊。
終于沖出來了。
許清歡松了一口氣,癱坐在軟墊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這年頭,想當個壞人怎么就這么難?
就在這時。
車后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還有稚嫩的呼喊。
“大小姐!等等!等等我們!”
許清歡下意識地回頭。
透過后窗搖晃的簾子,她看見一群孩子正光著腳,在水泥地上狂奔。
那是玻璃廠收留的那幫小乞丐。
他們穿著合身的灰色工裝,臉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跑得鞋都掉了,光腳板踩在地上啪啪作響。
領頭的那個孩子叫狗蛋,是個啞巴,平時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但這會兒,他跑得最快,嘴里發出“啊啊”的嘶吼聲,兩只手高高舉過頭頂。
手里捧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玻璃坨子。
那是個玻璃擺件,里面大概是想做個“壽”字,結果做成了個大疙瘩,里面全是氣泡,丑得讓人沒眼看。
那是他們用廢料,偷偷給許清歡做的。
“大小姐!這是給您的!您帶著!”
“我們會好好干活!不偷懶!不偷吃!”
“您一定要回來?。e不要我們!嗚嗚嗚……””
孩子們追不上全速飛馳的馬車,被甩得越來越遠。
狗蛋跑不動了,重重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但他還是高高舉著那個丑陋的玻璃坨子,跪在路中間,沖著馬車的方向用力磕頭。
許清歡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框。
她是個現代人,是個唯利是圖的玩家,是個只想完成任務回家的過客。
但這會兒,看著那個跪在路中間的小黑點。
她覺得眼睛有點酸。
“一群傻子?!痹S清歡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有些發顫。
她放下簾子,靠回車壁上,閉上了眼。
車廂里很安靜。
許有德也不鬧了,抱著那個紫檀木蓋子,縮在角落里抹眼淚。
遠處茶樓上。
裴寂看著那群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馬車,長嘆一聲。
“忍痛割愛,斷尾求生?!迸峒沤o這一幕下了定語,“她是為了不讓這些孩子有了依靠就懈怠,才走得這么決絕。此等心性,當真是……雖千萬人吾往矣?!?/p>
馬車駛上了官道。
顛簸感傳來。
“叮。”
腦海中響起那聲熟悉的電子音。
許清歡有些緊張地打開面板。
——驅趕百姓,辱罵長者,命令馬車沖撞人群,無視孤兒獻禮,態度冷漠,極其惡劣!
——鑒于此次惡行涉及人數眾多(全城百姓),且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傷害(全城痛哭)
——退休金:人民幣五百萬元!已存入現實賬戶。
許清歡看著那串長長的零,愣了足足三秒。
原本心頭那點因為離別而產生的酸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巨款砸得稀碎。
五百萬?
就因為罵了兩句人,沒收那幫孩子的破爛?
許清歡把臉埋在掌心里,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許有德以為她在哭,湊過來想安慰兩句:“閨女啊,別難受了,咱們以后?;貋砜纯础?/p>
“哈哈哈哈哈!”
許清歡抬起頭,臉上哪有半點淚痕,笑得眉眼彎彎,簡直比那琉璃閣的燈火還要亮。
“難受?我為什么要難受?”
她拍了拍那張看不見的系統面板,心情好得想唱歌。
這系統,真是個只看表面、不懂人間疾苦的人工智障啊。
“爹,到了江寧,給我買個最大的宅子!”許清歡豪氣干云地一揮手,“我要帶花園的!帶湖的!”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而去,留下一串飛揚的塵土和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而桃源縣的城門口,那些百姓依舊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望著那個方向,如同在送別一位忍辱負重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