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養心殿。
暴雨傾盆,狂雷炸響,天威震怒,一道電光直欲劈開這沉悶壓抑的宮墻。
殿內的燭火被穿堂風扯得忽明忽暗,映照在天盛帝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愈發晦暗不明。
案幾上,攤著一份沾著泥點子、被雨水浸得發皺的奏折。
那是裴寂的折子。
裴寂是什么人?那是大理寺最硬的一塊骨頭,是只認律法不認親爹的瘋狗。
能讓這塊硬骨頭軟下來,能讓這條瘋狗在折子里寫出“學生有眼無珠,叩拜神農”這種瘋癲之語……
“有點意思。”
天盛帝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解開了奏折旁那個不起眼的粗布口袋。
嘩啦。
一把帶著稻殼的糙米灑在御案上,和那些象征著至高皇權的朱批奏章混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刺眼無比。
天盛帝捻起一粒,揮退了準備試毒的老太監,直接扔進嘴里。
“嘎嘣?!?/p>
生米很硬,崩得他牙根都有些發軟。但他嚼得很細,很慢。
一股淡淡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回甘在口腔里蔓延。沒有拋光,沒有精選,是最原始、最粗礪的糧食味道。
但那飽滿的顆粒感,騙不了人。
“四石三斗……”
天盛帝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并無狂喜。
作為在龍椅上坐了幾十年的帝王,他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驚喜,而是——忌憚。
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家,在豫州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聲不響地搞出了畝產四石的神物。
這是什么?
這是把全天下的飯碗,都捏在了自己手里!
“許有德啊許有德,朕以前只當你是個貪財的草包,沒想到,你是在這兒等著朕呢?!?/p>
天盛帝“呸”地一聲吐出口中的稻殼,眼神里那點溫吞的暮氣散盡,只剩下叫人心頭發緊的寒意。
他不信什么天降祥瑞,也不信什么神農轉世。
他只信利益交換。
這必然是許家傾盡幾代人之力,甚至暗中勾結了老三,培育了十幾年才弄出來的籌碼。
為什么現在拿出來?
因為老三奪嫡失勢了,因為許家要買命。
他們在告訴朕:想讓百姓吃飽飯,就得留著許家的腦袋,還得給老三留條活路。
“啪!”
天盛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亂顫。
恰逢殿外一道驚雷炸響,角落里的老太監被駭得渾身一抖,整個人趴伏在地,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傳旨,召內閣幾位大學士,即刻進宮?!?/p>
天盛帝的聲音穿透雷雨,話語里聽不出一絲人氣兒,“哪怕是爬,也要給朕爬過來!”
……
兩刻鐘后。
幾位閣老衣衫不整,官帽歪斜,氣喘吁吁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們看著御案上那堆稻米,聽著太監宣讀裴寂的奏折,一個個臉上血色盡褪,那神情分明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畝產……四石?”
首輔大人的胡子都在抖,膝蓋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下去,“陛下!這……這裴寂莫不是失心瘋了?這是妖言惑眾!是欺君??!”
“妖言?”
天盛帝冷哼一聲,抓起一把稻米,揚手就狠狠砸在首輔那張老臉上。
稻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打得首輔臉皮生疼。
“朕嘗過了。是真的?!?/p>
死寂。
除了殿外的雨聲,殿內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被同一個念頭貫穿:如果是真的……那大乾的國運,就要改寫了。
“陛下!”戶部尚書反應最快,這老狐貍眼珠一轉,即刻激動地撲在地上,嚎啕大哭,演技堪比梨園臺柱子:“天佑大乾!此乃萬世不拔之基!許家……許家這是立了擎天保駕的不世之功??!請陛下重賞!必須重賞!”
“賞?”
天盛帝身體后仰,靠回龍椅上,唇邊牽開一抹笑,那笑意玩味,卻又帶著殘忍。
“是該賞?!?/p>
“人家連家底都掏空了,給朕的大乾鋪路,給朕的百姓造飯。這種活菩薩,朕若是不賞,豈不是讓天下寒心?”
眾臣面面相覷,背脊發涼。這話聽著……怎么全是刀子呢?
“擬旨?!?/p>
天盛帝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甚至帶著一種甩掉大包袱的輕松。
“豫州商女許清歡,心系社稷,獻糧有功,乃女中堯舜。特賜御筆金匾一塊,上書——‘大乾第一義商’。”
就這?
眾臣都愣住了。
潑天的功勞,就給一塊木頭牌子?這也太……太摳了吧?連個爵位都不給?
這簡直就是明晃晃的白嫖??!
“慢著,還沒完?!?/p>
天盛帝眼皮一抬,目光越過眾臣,落定在那張掛在墻上的巨幅輿圖上。
那道視線如有實質,飽含毒意,直直刺向北方那條紅色的邊境線。
那里,是北蒼鐵騎常年扣關的地方。
那里,是一個每年吞噬大乾國庫五百萬兩白銀、卻怎么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既然許家富可敵國,既然許清歡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天盛帝慢慢站起身,手指遙遙指向地圖上那片猩紅的區域,聲音里透出地獄般的森寒。
“那就讓她,替朕分分憂吧。”
“戶部那個窟窿,朕不想看了,太鬧心。”天盛帝轉過頭,盯著面色慘白的戶部尚書,一字一頓道。
緊接著,天盛帝口述了一道旨意。
那內容并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但這幾句話一出,殿內陷入寂靜。眾臣的臉上浮現了震驚,仿佛聽見了比殿外雷鳴更駭人的聲音。
首輔大人抬起頭,滿面難以置信,嘴唇都在哆嗦:“陛下!那邊……若是讓她……”
天盛帝斜睨了首輔一眼,淡淡道:“就這么辦了,去吧。”
天盛帝背過身去,看著窗外狂暴的雨夜,語氣幽幽。
……
與此同時,桃源縣。
深夜。
許清歡正做著美夢。
夢里,她終于敗光了家產,系統判定任務完成,一扇閃著白光的時間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她穿著破洞牛仔褲,手里拿著冰鎮可樂,正準備邁出那激動人心的一步,回歸現代社會的懷抱。
就在她即將邁步的剎那,一股惡寒毫無來由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是一種被什么洪荒巨獸盯上的感覺,更有一口巨大無形的黑鍋,正乘著八百里加急的烈風,呼嘯著朝她腦門上砸來。
“阿嚏!阿嚏!阿嚏!?。 ?/p>
許清歡從床上彈坐起來,連打了三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震得床幔都在抖。
她揉著發紅的鼻子,一臉懵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臥槽……”
許清歡裹緊了被子,只覺得心里毛毛的,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誰?哪個刁民在背后算計媽媽?”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房間。
“總有刁民想害朕……”
她嘟囔著,翻了個身,重新把自己埋進被子里,試圖接上剛才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