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成見有戲,立馬來了精神,唾沫橫飛地比劃著。
“那地方天高皇帝遠,四面都是峭壁,鳥都飛不進去。許家把抓來的流民全都填進了那個無底洞!”
“公子您不知道啊,那才叫慘絕人寰!”
“監工手里的皮鞭全是倒刺,還要蘸鹽水!一鞭子下去,那肉都能翻卷起來!”
“幾百斤的礦石,就讓那群瘦骨嶙峋的流民背著,還要戴著五十斤的鐵枷鎖,鎖鏈直接穿過琵琶骨!”
宋玉白聽得心驚肉跳,手里的扇骨啪的一聲又斷了一截。
“穿……琵琶骨?”
“那還有假?”
蘇秉章咬著牙,一臉的痛心疾首。
“老夫曾派學生去探查,結果只在山腳下聽到了鬼哭狼嚎。據說那里一天只給一碗餿水,里面還混著沙子!”
“累死了,就直接往礦坑里一扔,連個草席都不給裹!”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才對。
這才符合他對惡霸豪強的認知,這才符合他對這個殘酷世道的理解。
剛才那個喝綠豆湯的夜香司,絕對是個意外,是個精心編織的騙局!
“好!好一個許家!”
宋玉白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本公子就不信了,她許清歡能把全城的屎都變成香的,難道還能把那吃人的礦山變成安樂窩不成?”
“去牛首山!”
宋玉白一拳砸在車窗框上。
“本公子這次要直搗黃龍,親眼看看那所謂的‘人間地獄’!”
……
牛首山。
這里原本是桃源縣的一處荒山,怪石嶙峋,草木不生。
此刻,山腳下卻立著兩根巨大的立柱,上面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巨大橫幅。
風一吹,橫幅獵獵作響。
宋玉白下了馬車,瞇著眼睛念出了上面的字。
“安……全……生……產……重……于……泰……山?”
他不解地看向蘇秉章:“這也是某種黑話?”
蘇秉章捋了捋殘須,冷笑一聲。
“公子,這就是許家的狡詐之處!這哪里是給工人看的,這分明是給監工看的!”
“意思是,為了生產出鐵礦,那工人的命還沒泰山的一塊石頭重!只要能出礦,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宋玉白恍然大悟,咬牙切齒:“何其歹毒!視人命如草芥,竟然還敢堂而皇之地掛在山門口!”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突然從半山腰傳來。
大地都跟著顫抖了兩下,幾塊碎石順著山坡滾落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那聲音嘈雜、混亂,像是幾百個人同時發出的慘叫。
宋玉白的臉色瞬間煞白。
“這……這是什么聲音?”
李文成嚇得一哆嗦,差點鉆到馬車底下去,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一臉驚喜地指著山上。
“公子!聽到了嗎?那是刑罰啊!”
“那巨響,定是那用來炸開礦洞的火藥!根本不管里面還有沒有人,直接就炸啊!”
“您聽聽那慘叫聲!那是多少人在哀嚎?那是多少人在絕望地求饒啊!”
蘇秉章也激動得渾身發抖。
“沒錯!公子!這就是罪證!鐵一般的罪證啊!”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大規模地虐殺百姓!這是要造反啊!”
宋玉白聽著那連綿不絕的“慘叫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
那是讀書人的義憤,那是作為大乾子民的恥辱!
“許清歡!你枉披人皮!”
宋玉白紅著眼睛,也不管什么儀態了,甚至忘了自己還穿著那雙可笑的草鞋套。
他拔腿就往山上沖。
“公子!危險啊!”隨從在后面喊。
“滾開!”
宋玉白頭也不回,腳下的步子邁得飛快。
“今日哪怕是龍潭虎穴,本公子也要去闖一闖!哪怕救不了一個人,我也要替他們喊一聲冤!”
山路崎嶇。
宋玉白跑得氣喘吁吁,錦衣被荊棘劃破了,發冠也歪了。
蘇秉章和李文成跟在后面,累得像兩條老狗,但兩人的臉上都掛著興奮的獰笑。
這就對了!
這才是正常的劇本!
這回,許清歡就算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終于。
轉過一道巨大的山巖,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平整出來的巨大空地,位于礦區的核心位置。
宋玉白猛地停住腳步,雙手緊握成拳,做好了目睹人間煉獄的心理準備。
他準備好了看到鮮血。
準備好了看到殘肢斷臂。
準備好了看到那個揮舞著蘸鹽水皮鞭的惡魔監工。
然而。
一陣風吹來。
沒有血腥味。
沒有腐臭味。
一股濃郁、霸道、帶著一絲甜膩的焦香味,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宋玉白的鼻梁上。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
宋玉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只見那片空地上,擺著幾十張拼接起來的長條桌子。
并沒有什么受刑的奴隸。
取而代之的,是幾百個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漢子。
他們頭上并沒有戴著李文成說的沉重枷鎖,而是戴著一種奇怪的、藤條編織的黃色帽子,看起來堅固異常。
身上穿著統一的灰色厚帆布衣服,胳膊肘和膝蓋處還縫著厚厚的皮革護墊。
此刻。
這幾百號人正圍在桌子旁,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海碗。
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樣。
最下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飯,上面澆著濃油赤醬的肉湯。
而最上面,是那一塊塊麻將牌大小、紅亮誘人的紅燒肉,顫巍巍地冒著熱氣。
除了肉,每張桌子上還擺著臉盆那么大的盆,里面裝著白面饅頭和整只的燒雞。
“這……這是斷頭飯?”
宋玉白感覺自己的嗓子有點干,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伙食標準,比平日自己點卯時吃好太多了!?
蘇秉章和李文成終于爬上來了。
兩人還沒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先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公子!您看到了嗎!那滿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