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醉月樓。
這樓名字聽著雅致,其實生意冷清得能淡出鳥來。二樓雅間四面透風,窗戶紙破了兩個洞,呼呼往里灌著夜風。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也沒個伙計上來續水。
蘇秉章坐在主位。他是清河縣鹿鳴書院的院長,平日里總端著一股子清高的架子,這會兒那張臉卻繃得比書院門口的石獅子還硬。
屋里坐了十幾號人,都是清河縣有頭有臉的讀書人。這幫人平時聚在一起那是吟詩作對,嗓門比誰都大。今天全啞巴了,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往地磚縫里鉆。
蘇秉章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這聲音不大,在死寂的屋里卻有點刺耳。
“都啞巴了?”蘇秉章掃視一圈,視線落在左手邊一個山羊胡老頭身上,“王夫子,這可是咱們清河縣的大事。第十屆詩詞大會就在眼前,帖子都發出去了,現在還沒定下個落腳的地兒,傳出去咱們這臉還要不要?”
王夫子捋胡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敢接話。
這事兒確實棘手。
前幾日京城那邊傳來消息,本郡早年走出去的進士王進要回鄉省親。這本來也就是個衣錦還鄉的俗套戲碼,但這回不一樣。王進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邊還帶著一位貴人。
戶部右侍郎的親侄子,宋公子。
這就變味了。
詩詞大會不再是喝茶念詩的閑事,那是給這位宋公子搭的臺子。若是能在這位貴人面前露個臉,得他一句夸獎,比在書房里苦讀十年還有用。這是通天梯。
誰不想爬?
可爬梯子得先有梯子。
“咱們原先定的升平樓……”蘇秉章嘆了口氣,“我昨日去看了?!?/p>
眾人耳朵豎了起來。
“不行。”蘇秉章搖搖頭,語氣里全是嫌棄,“那柱子上的朱漆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朽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亂叫,像是隨時要塌。這哪是待客的地方?這是叫花子窩?!?/p>
“宋公子是京城來的貴人,見慣了潑天的富貴。咱們領著人家去那種破地方,人家嘴上不說,心里定會覺得咱們輕慢。這第一印象若是壞了,這路也就斷了。”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那也沒法子啊,縣衙那邊撥不出銀子修繕,咱們也沒錢……”
“沒錢就想別的轍!”蘇秉章有點煩躁,“清河縣這么大,難道就找不出一個體面的場子?”
“要不……去城西李員外家的園子?”一個書生試探著提議,“那里有假山流水,景致倒還過得去。”
蘇秉章看都沒看他:“俗。李員外是個販鹽的,滿院子銅臭味。宋公子出身書香門第,最厭惡商賈習氣。你讓他去商人家里作詩,你是想讓他吐出來?”
那書生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那……去云隱寺?”又有人出主意,“深山古寺,清幽雅致,這總不俗了吧?”
“遠?!蓖醴蜃娱_口駁了,“云隱寺在半山腰,馬車上不去,得走半個時辰的山路。宋公子千金之軀,讓他爬山?若是累著了,或是摔著了,咱們誰擔待得起?”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屋里的氣氛更悶了。
這幾年年景不好,旱災連著蝗災,周邊幾個縣都窮得叮當響。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誰還有閑錢去修樓建閣?整個清河縣逛一圈,除了縣衙大堂還算寬敞,剩下的地方不是破就是舊,稍微像樣點的又全是土財主的私宅,品味俗得讓人睜不開眼。
蘇秉章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這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哪怕他們肚子里裝滿了錦繡文章,哪怕他們把這詩會策劃得天花亂墜,沒有一個好場子,這戲就唱不起來。
“要不……”王夫子猶豫了一下,“推遲?就說準備不足,或者……”
“胡鬧!”蘇秉章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濺出來,“這種話也是能說的?帖子都送到王進士手上了,人家行程都定了。你現在說推遲,那就是把人往外推。這要是得罪了王進士,咱們以后還想不想在仕途上混了?”
王夫子被罵得老臉通紅,低頭裝死。
絕望。
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籠罩著這群自詡清高的文人。這不僅僅是一個場子的問題,這是他們這輩子翻身的機會。眼看著機會就在門口,卻因為自家門檻太爛,迎不進財神爺。
有人開始嘆氣,有人開始搓手,有人看著窗外的破洞發呆。
角落里,一直沒吭聲的一個年輕書生動了一下。
他穿得寒酸,袖口磨得發白,洗得發舊的長衫也不太合身。他叫林生,是個落榜的秀才,在書院里也沒什么存在感,平日里就是個湊數的。
林生猶豫了很久,手舉起來又放下,最后還是怯生生地開了口:“山長……”
蘇秉章正煩著,聽見有人說話,有些不耐煩地抬眼:“怎么?”
林生吞了口唾沫,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里聽得清楚。
“學生聽說……有個地方,或許可以。”
蘇秉章沒當回事,隨口問:“哪里?若是這縣里的就算了,我都看過?!?/p>
“不……不是本縣?!绷稚椭^,不太敢看眾人的臉色,“是隔壁……桃源縣?!?/p>
這話一出,屋里更靜了。
幾道視線同時扎在林生身上,帶著詫異,更多的是嘲弄。
桃源縣?
那是什么破地方?
那是比清河縣還窮的鬼地方。那里除了石頭就是流民,聽說前陣子還鬧過災荒,縣令是個只知道貪錢的糊涂蟲,他那閨女更是個聞名鄉里的惡霸。
去那種地方辦文雅的詩會?
這不是把貴人往豬圈里領嗎?
“林生,你是讀書讀傻了吧?”王夫子嗤笑一聲,“桃源縣是個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里連個像樣的酒樓都沒有,滿大街都是討飯的叫花子。你是想讓宋公子去那里看什么?看災民搶食,還是看那許家惡女當街打人?”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蘇秉章也皺了眉,覺得這學生不懂事,浪費大家時間。
林生臉漲得通紅,但他想起前兩天那個遠房表親從桃源縣回來時說的那些胡話,還有帶回來的那個精致得不像話的琉璃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