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樓春內,死一般的寂靜。
最后那句“獨釣寒江雪”落地,仿佛連地龍燒出的熱氣都被瞬間抽干。在場數百人,無論是高坐在上的謝安,還是角落里看戲的商賈,此刻都覺得后脊背發涼。
那不是冷的,是被那種絕望的孤獨感給震住了。
謝云婉身形晃了晃,她死死咬著下唇,盯著不遠處那個一身俗氣金紅的女子。
她引以為傲的“梅花壓枝頭”,在這漫天的大雪意境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把玩的泥巴,輕浮,易碎,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唔……”
一聲極輕的悶哼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許清歡面色蒼白,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她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眉頭緊鎖,仿佛正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許縣主這是……”有人低聲驚呼。
在旁人眼里,這是才女傷春悲秋,是懷才不遇的悲涼,是作出千古絕唱后耗盡心血的虛弱。
只有許清歡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疼。
那是實打實的肉疼!
五萬兩啊!
統子你是個畜生啊!剛才那幾秒鐘,她感覺自己的肋骨都被抽走了一根。
許清歡顫抖著手,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胡亂在額頭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內心在瘋狂咆哮:這破詩要是不能把謝家這群人的臉打腫,我就去把系統拆了賣廢鐵!
高臺之上。
一直隱在暗處的三皇子,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目光穿過層層人群,釘在了那個捂著胸口的女子身上。
“有意思。”
三皇子嘴角微微動了動,聲音只有身后的貼身侍衛能聽見。
“殿下,這女子雖有些才氣,但行事太過張狂,一身銅臭……”侍衛低聲道。
“銅臭?”裴寂輕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是皮。”
他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
“此前種種惡名,恐怕都是她刻意為之的自污。商賈之皮,掩蓋的是一身如雪的傲骨。這江寧城,怕是只有這一個清醒人了。”
“殿下是說,她在藏拙?”
“不,她在磨刀。”
三皇子的眼神深邃了幾分。
大廳中央的氣氛依舊凝重。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怒氣的斷喝突然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荒謬!簡直是荒謬!”
岳麓書院的首席戴文博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帶翻了身前的酒盞,酒水灑了一地。
他臉色漲紅,指著許清歡,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今日乃是小年,是辭舊迎新的喜慶日子!謝爺設這錦繡宴,也是為了以此同樂!”
戴文博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可你這首詩,凄凄慘慘,滿紙的死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你是要咒這大乾江山無人嗎?簡直是有失敦厚!大不敬!”
這話一出,原本沉浸在詩意里的人瞬間醒過神來。
是啊,大過年的,這也太喪了。
“戴兄說得對啊,這意頭太不好了。”
“文采雖好,但立意太偏,不合時宜。”
趙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就是!許清歡,你是來砸場子的吧?大過年的哭喪呢?”
許清歡放下捂著胸口的手,慢慢抬起頭。
那股子肉疼勁兒緩過來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釁后的不耐煩。
“那戴大才子想怎么樣?”許清歡懶洋洋地問道,“要不我給你唱個十八摸助助興?”
“你……粗鄙!”
戴文博氣得胡子亂顫,“既然是在文會上,自然要用文人的方式解決!我不服你這首詩的意境!我要和你比試辭賦!”
他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
“既然是過節,咱們就以‘除夕’、‘春節’、‘元日’為題!行飛花令!一人一句,必須合轍押韻,且必須包含年節之意!直到一方接不上為止!”
這是要比詩詞儲備量了。
也是要比急智。
這種命題作文,最考究平日的積累。戴文博自詡飽讀詩書,那是童子功,他不信一個半路出家的商賈之女能贏過他。
“比?”
許清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那個“節日詩詞大禮包”的選項正閃閃發光,標價:一萬兩一分鐘。
又是錢。
全是錢。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勝。
“李勝。”
“小的在。”
“去,讓人搬個火盆上來。”
李勝一愣:“大小姐,這地龍燒得夠旺了,再搬火盆怕是……”
“讓你搬就搬,哪那么多廢話!”許清歡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火氣,“本小姐心里冷,想燒點東西暖暖手不行嗎?”
很快,一個銅火盆被架在了兩人中間。
里面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爆出一兩個火星。
許清歡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
那是真的銀票,每一張都是一千兩的面額,是剛才李勝剛從賭坊贏回來的本金。
“開始吧。”
許清歡隨手抽出一張銀票,在眾目睽睽之下,扔進了火盆里。
轟的一聲,火焰吞噬了紙張,竄起半尺高。
全場嘩然。
“她……她在燒錢?!”
“瘋了!那是銀票啊!”
許清歡沒理會那些驚呼,只是淡淡地看著戴文博:“你先,還是我先?”
戴文博被這詭異的舉動弄得心里發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先!”
他清了清嗓子,背負雙手,來回踱步。
“金雞報曉九州春,紫燕銜泥萬戶新。”
中規中矩,雖然俗套,但也算點題。
許清歡眼皮都沒抬一下,又扔了一張銀票進火盆。
火焰映照著她那張精致卻毫無表情的臉,顯得有些妖異。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王安石的《元日》。
字字珠璣,畫面感極強。
戴文博臉色微變,立刻接道:“紅梅映雪開新運,綠柳含煙賀太平。”
許清歡再次扔進一張銀票。
那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扔廢紙。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還是《元日》。
這一句出來,直接把戴文博那種干巴巴的“賀太平”給壓了下去。
戴文博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這女人的反應速度怎么這么快?而且每一句都如此經典?
“銀……銀燭秋光冷畫屏……不對,這是秋天。”戴文博有點慌了,趕緊改口,“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
許清歡手里的銀票一張接一張地往下扔。
火盆里的火光越來越盛,映得整個大廳一片血紅。
她的語速很慢,很平緩,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辛棄疾的《青玉案》。
這一句,瞬間把格調拉到了極致。
戴文博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他搜腸刮肚,腦子里的詩詞庫正在飛速運轉,可越急越亂。
“火樹銀花……不夜天……那什么……”
他結巴了。
許清歡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又是一張銀票飛入火海。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這一句,寫盡了元夕的繁華,寫盡了盛世的熱鬧。
與剛才那首《江雪》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同樣讓人震撼。
這哪里是一個商賈之女能寫出來的?這分明是看遍了人間繁華的大手筆!
周圍的人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看著那個在火光中不斷扔錢的女子,看著那一萬兩、兩萬兩、三萬兩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這種極致的揮霍,配上那絕妙的詩詞,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又極其震撼的視覺沖擊。
這哪里是在作詩?
這分明是在燒錢祭天,以求文曲星附體啊!
“瘋子……簡直是個瘋子……”趙泰在臺下哆嗦著,也不知道是被才華嚇的,還是被那燒錢的架勢嚇的。
戴文博滿頭大汗,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春……春風……”
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詩詞,此刻竟然全都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走了。
他看著許清歡手里那疊還剩下不少的銀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她還有多少?
她肚子里到底還裝著多少千古名句?
許清歡看著戴文博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火盆。
那里面的灰燼已經堆了厚厚一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紙味。
一分鐘到了。
一萬兩,沒了。
許清歡的心在滴血,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冷漠。
她捏著最后一張準備扔下去的銀票,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向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戴文博。
“接不上了?”
許清歡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文博的臉上。
戴文博張了張嘴,頹然地后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軟墊上。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無論是才情,還是氣勢,甚至是在這股子“視金錢如糞土”的瘋勁上,他都輸得一敗涂地。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清歡嘆了口氣。
她將那最后一張銀票輕輕扔進火盆,看著火苗最后一次竄起,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心疼。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戴文博,淡淡地開口。
“眾里尋他千百度。”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似乎在尋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在眼里。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許清歡指了指火盆里最后一點明明滅滅的火星,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這最后一句,算送你的。”
“不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