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過。
暮色四合,百越邊境一片嶙峋險峻的密林深處,泥漿沒膝,瘴氣浮動。三十萬大秦將士踏著濕滑亂石,艱難穿行。
王賁勒馬駐足,攤開羊皮輿圖,沉聲道:“殿下,翻過此嶺,北城便在眼前。今夜須擇地扎營,明日一鼓攻破北城。”
嬴千天目光淡掃,聲音清冷:“不必報我。你去知會百獸軍團——我不會出手。”
王賁喉頭一哽,啞然無語。
殿下袖手旁觀,單靠將士硬啃,百越怕是要打上半月。
在他眼里,燼雖是絕頂殺神,可與嬴千天相較,仍如螢火比皓月。那九十萬亡魂,是耗盡神力才斬下的——哪能指望一戰(zhàn)速決?
可即便如此,燼一人之威,已足令山河震顫。
王賁轉(zhuǎn)頭望向燼,抱拳懇請:“明日,請燼將軍破城!”
燼眸光未動,只漠然道:“區(qū)區(qū)一座北城,不值我出手。杰克或奎因,任誰走一趟,城門自裂。”
王賁:……
他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你不打,他不碰,這仗還怎么打?
一旁章邯與蒙恬卻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在杰克與奎因身上——那兩尊如山似岳的巨影,渾身透著非人的壓迫感。
他們究竟是何方存在?
為何連燼都如此托付?
不止他們心頭發(fā)緊,蒼狼王、衛(wèi)莊、赤練也悄然繃緊脊背。
旱魃肆虐、瘟疫橫行……這些僅次于燼的狠角色,究竟藏著何等毀天滅地之力?
眾人皆盼明日攻城,好親眼見證。
王賁無奈,只得轉(zhuǎn)向二人,拱手道:“明日二十萬兵馬,聽憑二位調(diào)遣,務(wù)求拿下北城!”
杰克與奎因仰天冷笑,聲如金鐵交擊:“你當我們是誰?一座小城,我倆誰抬腳一踩,磚瓦全塌!”
王賁:……
他怔在原地,一時失語。這兩人狂得沒邊,比神龍臨世的太子更囂張,仿佛天下無人值得他們正眼一瞧——倒像他們才是執(zhí)掌乾坤的主子。
念頭剛起,嬴千天忽而開口:“杰克,奎因,王賁是大秦武侯,說話放尊重些。”
話音未落,兩人脊背一僵,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遵命!”
王賁心頭一凜,瞬間明白:方才那點錯覺,果然荒謬。
杰克與奎因確是桀驁難馴,可對太子,唯有敬畏入骨、忌憚如淵。
隊伍繼續(xù)前行,終于抵達一處環(huán)形石崖,就地安營。
篝火噼啪燃起,映紅半片夜空。
嬴千天抬眼望去,一道猩紅流光撕裂天幕,疾掠而過。
嗯?
心頭莫名一沉,似有陰云壓來。
正此時,焱妃步履雍容而來,衣袂翻飛如焰:“殿下,營帳已備妥,可歇息了。”
高月靜靜立于她身側(cè)。
嬴千天卻未挪步,只冷冷盯住前方一塊巨巖:“出來。”
咦?
焱妃與高月齊齊一怔,目光隨之投去。
巖石后,緩緩踱出一位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
烏發(fā)如瀑垂落腰際,眼波似秋水瀲滟,顧盼間攝人心魄。
焰靈姬。
“是你?”嬴千天唇角微揚,“怎的,親自來了?”
焰靈姬緩步上前,輕聲道:“奉主人之命,來探一探——您,到底會不會對百越動手。”
此刻說謊,等于自斷生路。她心知肚明:欺瞞太子,唯有一死。
嬴千天笑了。
他揚眉一笑,神態(tài)睥睨,“誰出手,其實并無二致——是我親臨,抑或百獸軍團代勞。”
“百越,終將傾覆。”
焰靈姬輕輕搖頭,朱唇微啟,聲如清泉擊石。
“不,只要你袖手旁觀,我百越便穩(wěn)如磐石,立于不敗之巔。”
嬴千天聽罷,幾乎失笑,卻只斂起笑意,面色沉靜如古井無波:“那……敢與本太子賭一局?”
賭局?
“賭什么?”焰靈姬柳眉微蹙,眸光微凜。
嬴千天目光灼灼:“就賭明日——本太子不動一指,百獸軍團獨戰(zhàn)百越,亦可摧枯拉朽。”
“若我勝,我要親眼瞧瞧,何謂烈焰焚心、柔波蝕骨。”
“若我敗,自此封手,永不對百越亮刃。”
焰靈姬凝視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鋒芒,心口驀地一顫。但她未作遲疑,頷首應(yīng)下。
“好,一諾千金。你是神龍之軀,不可食言——若我百越贏了,你終生不得再犯我疆土。”嬴千天淡然點頭。
焰靈姬轉(zhuǎn)身離去,裙裾掠過晨風(fēng),杳然無聲。
她走后,嬴千天信步踱入營帳。
“焱妃,過來。”
話音未落,那張冷艷絕倫的面龐已悄然浮起一層沉靜,她步履從容,隨行而至。
這些時日隨他穿刀山、踏火海,早已見慣風(fēng)浪,何懼此刻?
入帳安歇。
深夜,百越都城王宮。
赤眉龍蛇輾轉(zhuǎn)難眠,忽見焰靈姬密信傳至,展信一閱,仰頭大笑。
“哈哈哈!如此一來,百越豈有覆滅之理?”
“只要嬴千天不出手,我百越便是銅墻鐵壁!”
“區(qū)區(qū)幾個‘百獸’,縱有通天本領(lǐng),焉能撼動我數(shù)十萬雄兵?”
他心頭大定,長舒一口氣。
次日拂曉。
“咚咚咚——!”
三十萬秦軍自石山開拔,鐵甲震地,蹄聲如雷,浩蕩軍勢宛若蟄伏已久的洪荒巨獸驟然蘇醒,挾山崩之勢奔涌而下。
遠處高坡上,焰靈姬、百毒王、驅(qū)尸魔并肩而立,默然遠眺。
三人皆不信——僅憑嬴千天手下那寥寥數(shù)人,竟能碾碎百越傾國之力。
大軍下山三里,一座雄城赫然撞入眼簾。
城樓旌旗獵獵,越字大纛迎風(fēng)招展;百越大將甲胄森然,立于垛口,身后是密密麻麻肅立如鐵壁的將士。
萬千兵戈靜默矗立,殺氣凝成實質(zhì),竟將初升暖陽逼得黯了幾分,天地間平添一股刺骨寒意。
嬴千天抬眼掃過城垣,側(cè)身對杰克與奎因道:“去吧。”
杰克咧嘴一笑,狂氣撲面:“老大,這破城,我一個足矣!”
王賁、章邯、蒙恬聞言啞然,連眼皮都跳了兩下。
蒼狼王與秦戰(zhàn)更是喉頭一緊,額角沁出細汗——自家上司真敢說,一人單挑整座堅城?
話音未落,杰克已大步向前,奎因緊隨其后。蒼狼王、秦戰(zhàn)、無雙鬼等人亦即刻列陣跟上。
王賁沉聲下令:“全軍——進擊!”
號令如驚雷炸響,秦軍轟然響應(yīng),鐵流奔騰,殺聲裂云,百里之內(nèi)盡是怒吼回蕩。
嬴千天未發(fā)一言,只攜焱妃、赤練、衛(wèi)莊靜立觀陣。
城樓上,百越大將瞳孔驟縮,厲聲咆哮:“秦軍已至!放墨油火箭——燒盡敵寇!”
話音剛落——
“簌簌簌簌……!”
千百支裹著熊熊烈焰的箭矢自城中破空而出,赤紅火尾撕裂長空,如暴雨傾盆,裹挾焚盡一切的殺意直撲秦軍陣列!
秦軍將士悚然色變,紛紛擎盾格擋。
火箭釘盾,墨油潑灑,火舌瞬息舔舐木盾——
“轟!”
烈焰騰空而起,濃煙翻滾。
蒙恬與王賁同時嘶吼:“撤!速退——!”
再不后撤,頃刻便是火海煉獄,尸橫遍野!
秦軍聞令急退,陣腳未亂。
果不其然,百越大將冷笑再喝:“續(xù)射!焚盡秦卒!”
又是一輪火雨呼嘯而出,箭矢尖嘯刺耳。
“簌簌簌簌……”
秦軍邊退邊舉盾硬扛,步伐沉穩(wěn)卻迅疾。
旱災(zāi)杰克與疫災(zāi)奎因隨手折斷飛來的火箭,嘴角冷冷一扯。
百越將士見狀,哄然大笑;焰靈姬、百毒王、驅(qū)尸魔亦露出輕松笑意。
可那笑意尚未散開,三人臉色倏然一僵。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在潮水般潰退的秦軍陣中,竟有幾道身影踏著焦土緩步前行,從容得如同閑庭信步。
那漫天傾瀉、足以焚山煮海的烈焰箭雨,竟連他們的衣角都未曾燎著。
尤其當目光掃過旱災(zāi)杰克與疫災(zāi)奎因那遮天蔽日的魁梧身軀,再瞥見他們抬手一揮,便將呼嘯而至的火箭劈成碎燼、將灼人烈火生生掐滅時,眾人眉心齊齊一蹙——這哪是凡俗之軀?分明是殺神臨世。
明眼人一眼便知:此二人,絕非等閑。
無雙鬼早已崩裂筋骨、暴漲血肉,化作一頭四丈高的墨色巨熊,獠牙森然,鐵爪如鉤。
“這就是嬴千天麾下的百獸軍團?倒真有些門道。”
站在焰靈姬身側(cè)的百毒王低聲道。
驅(qū)尸魔面無波瀾,聲音冷硬如鐵:“不是嬴千天親至,不足為懼。況且他們推進遲緩,圍而殲之,易如反掌。”
焰靈姬垂眸不語,心底亦是這般盤算。
人力所及,終歸可斬。
此時,北城城樓上的百越大將也已察覺異動。
他霍然拔刀,厲喝出令——
“百越兒郎,出戰(zhàn)!”
話音未落,城門轟然洞開,震得塵土簌簌而落。
下一瞬,黑壓壓的百越甲士如決堤洪流奔涌而出,鐵甲映著殘陽泛出幽光。
“殺——!”
刀鋒劈開空氣,槍尖撕裂長風(fēng),劍刃寒光刺目,整支隊伍裹挾著腥風(fēng)血氣直撲杰克與奎因而去。
百越大將立于高臺,望著這股勢不可擋的兵鋒,唇角微揚。
他側(cè)首向弓弩營下令:“待秦軍主力一現(xiàn)身,即刻射墨油火箭,燒斷他們的路!”
令下如雷,弓弩手齊聲應(yīng)諾——
“喏!”
遠處,先前沖出的秦軍殘部正狼狽回撤,人人臉染煙灰、甲覆焦痕,仿佛剛從煉獄爬出。
王賁與蒙恬遙望此景,正欲揮旗再戰(zhàn),卻被章邯一把按住手臂。
“且慢!北城弓弩手尚未收手,此刻強攻,必陷火海!”
章邯所言字字千鈞——那墨油火箭一旦引燃,烈焰滔天,絕非血肉之軀能抗。
忽地,王賁心頭一亮,猛然想起嬴千天曾召云布雨、翻手成霖。
他急步上前,拱手懇請:“殿下,請降甘霖,熄此烈火!”
此言一出,秦軍將士眼中齊刷刷燃起希冀之光。
對啊!太子殿下通曉天象,揮手即是風(fēng)雨!
萬眾屏息,翹首以盼。
嬴千天卻只淡淡一句:“我已說過,此戰(zhàn),我不出手。”
話音落下,王賁喉頭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