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竹簡收妥,他俯身挖土。
雙手一提——
一串胖嘟嘟、紅潤潤的番薯破土而出,沉甸甸墜在掌心。
他終于笑了。
身后三人齊齊湊近,眼睛發亮:
“這是什么?”
“能吃?”
田言柳眉一蹙:“能吃?我入農家二十年,走遍七國糧市,從沒見過這玩意兒。”
她盯著那麻不溜秋的塊莖,滿臉寫著不信。
嬴千天懶得解釋,抬手一指:“秦命,秦戰——傳令,全軍開挖。”
兩人抱拳領命,轉身疾奔。
千名秦卒轟然起身,鐵甲震地,長戟如林,直撲那片綠野!
動靜太大,王賁霍然起身,李斯驚得竹簡脫手,衛莊赤練齊齊按劍。
連暗處掠影而過的曉夢,也悄然駐足,眸中掠過一絲興味。
李斯、王賁拔腿就追。
“世子,出什么事了?”
李斯快步走到嬴千天身邊,低聲問道。
嬴千天唇角微揚,眸光含笑:“撞上大運了。”
撞上大運?
王賁目光一凝,視線立刻鎖在嬴千天掌心。
“是世子手里那東西?”
嬴千天頷首,語氣淡然:“沒錯。”
李斯與王賁對視一眼,秦命、秦戰等人皆面露狐疑。那眼神分明寫著:世子,你當我們瞎嗎?這灰不溜秋的玩意兒也能叫寶貝?
見眾人不信,嬴千天隨手將竹簡拋向王賁。
李斯眼疾手快一把抄住,迅速展開,念出其上刻字:
“番薯,又名地瓜,可烤可蒸,香甜軟糯,極宜食用!!!”
讀到這里,王賁瞳孔驟縮,連身后田言也呼吸一滯。
他們死死盯著嬴千天手中那不起眼的塊莖——這破土疙瘩,居然能吃?還香甜?
李斯繼續往下念:
“番薯耐瘠抗旱,莖蔓覆地即可生長,畝產五千至七千斤,百二十日即熟,一年三收!!!!”
話音未落,王賁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百二十日成熟?!!一畝五千斤起?!!!”
他聲音都在抖,“種法還如此簡單?!”
這位大秦軍中猛虎,此刻雙目灼亮如鷹隼,指尖發顫,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田言怔住,秦命、秦戰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嬴千天輕笑一聲,看向王賁:“如何,武侯,這算不算寶貝?”
王賁二話不說,一把接過番薯,捧在手心如同供奉神物。
是不是寶貝?
對百姓或許尋常,
但對他——對大秦而言,這是救命的糧!
邊關鏖戰,最怕什么?
斷糧。
將士餓著肚子打仗,百姓易子而食,那是亡國之兆!
可若真如竹簡所載——
一年三熟,畝產七千,隨手插藤就能活!
天下何愁饑荒?大秦何懼無糧?
王賁猛然抬頭,厲聲咆哮:
“來人!!!”
“給本將把這片番薯,一個不少地挖出來!!!”
“誰敢損毀一顆,斬立決!!!”
一千兵卒齊刷刷打了個寒顫,臉色煞白,立刻跪地開挖,動作輕得像在掏祖宗牌位。
嬴千天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頭失笑:“武侯,不用這么緊張,這兒少說也有五六千斤。”
王賁充耳不聞,恨不得親自上手護著每一寸土。
嬴千天無奈走開,尋塊石頭坐下。
李斯望著那一片翻松的田地,又低頭看看手中竹簡,終于按捺不住疑惑,轉向嬴千天:
“世子,這竹書……從何得來?”
他眉頭微蹙。
番薯地是偶然發現,可這記載詳盡的竹簡,又怎會恰好出現?
嬴千天心知肚明——八成是系統送的。
他淡淡道:“剛才腳下一絆,踩出來的。”
“要不是踢到,差點就錯過了。”
李斯喃喃低語:“世子的運氣……是真逆天,還是天意眷顧?”
田言心思玲瓏,方才分明看見嬴千天撿起竹簡時,眼神一閃——那是早有預料的模樣。
一旁的赤練靠在衛莊身側,壓著嗓子輕哼:“這家伙,運氣未免太邪門了吧?歇個腳都能撿到救國神物?”
衛莊默然,眸光深沉。
他不得不承認——嬴千天,仿佛天生被命運偏愛,步步機緣,如龍騰于野。
暗處,曉夢靜立樹影之中,神色清冷,眸光幽邃,不知思量何事。
一千人,一畝地,不到一盞茶工夫,整整七千斤紅薯被完整起出。
十輛馬車都裝不下,堆成小山。
王賁親自逐一點驗,確認無一破損,這才長舒一口氣。
隨即,他大步走向嬴千天,忽然——
“砰!”
單膝砸地,重重叩首!
“世子!”
這一跪,驚得李斯瞪眼,赤練失語,衛莊動容,田言屏息。
堂堂武侯,竟向一位公子下跪?
嬴千天眉梢微挑:“武侯,這是做什么?”
王賁聲音低沉卻堅定如鐵:
“臣,有一請。”
嬴千天眸光微閃,已然猜到七八分。
他輕輕一笑:“講。”
王賁抬頭,目光如炬:
“準臣率五百精銳,護送此物,全數回咸陽!”
“此物,不容有失!”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王賁打的是護送番薯回咸陽的主意!
李斯立刻接話:“番薯和竹書,必須火速呈送陛下!”
嬴千天輕笑一聲,云淡風輕:“這點小事,何須跪?直說便是。”
話音未落,王賁又沉聲開口:“世子,臣斗膽,再借秦戰、秦命二人一用。”
……哈?
借秦戰?借秦命?!
嬴千天眉梢一跳。
李斯眉頭驟鎖:“武侯,至于如此如臨大敵?”
王賁吐字如鐵:“有!”
膝蓋紋絲不動,硬是擺出一副“不點頭絕不抬腿”的架勢。
李斯當場怔住——他真沒料到,一筐紅薯竟能讓堂堂武侯繃成這樣!
所有目光唰地釘在嬴千天臉上。
只見他朗聲一笑:“哈哈哈——”
“大秦有你這等赤膽忠心之將,本世子,與有榮焉!”
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掃向二人:“秦戰!秦命!即刻隨武侯返京!番薯若少一粒、竹簡若損一頁——提頭來見!”
“喏!”
“謝世子!”
“臣代北境將士,叩謝世子成全!”
王賁聲音發顫,眼底泛紅——這哪是紅薯?這是火種!是糧種!是能活萬民的命根子!他不怕死,怕的是半道翻車,怕的是千辛萬苦帶回去的東西,毀于一旦!
嬴千天擺擺手,懶洋洋道:“起來吧。”
“堂堂武侯跪得這么瓷實,外人還以為父皇禪位了呢。”
王賁咧嘴一笑,利落起身,轉身便吼:“備車!裝貨!速行!”
馬車剛套好,他已整甲束帶,朝嬴千天深深一揖:“世子,臣先行一步!”
“待番薯入宮,臣星夜折返!”
嬴千天頷首,順手解下腰間酒葫蘆——紫女親手灌滿的烈酒,凱多最愛那口。
斟滿一碗,王賁仰頭灌盡,翻身上馬。
李斯拱手高呼:“武侯,一路珍重!”
五百精騎卷塵而起,鐵蹄踏碎黃沙,秦戰、秦命左右護翼,浩蕩西去。
人影漸遠,李斯收回目光,低語喃喃:“但愿……別出岔子。”
嬴千天一口酒入喉,笑出聲:“丞相放心,他們不會出岔子。”
“——咱們,才剛要開始。”
“嗯?”
李斯眼皮猛跳,臉色微變。
田言眸光微閃,櫻唇輕啟:“咱們會出岔子?”
衛莊、紅蓮同時側目。
李斯急問:“世子此言何意?”
嬴千天晃著酒葫蘆,笑意漸冷:“王賁踏進咸陽宮門那日,就是本世子遇刺倒計時——正式開始。”
“什么?!”
李斯脊背一寒。
嬴千天慢條斯理道:“六國余孽若知我身邊最硬的兩塊盾沒了……”
“流沙剛收,未必真心;衛莊重傷未愈,難撐大局。”
“這等天賜良機,他們敢不敢動手?”
還有趙高那只盤在暗處的毒蛇。
他語氣平靜,卻像冰錐鑿進李斯耳膜。
“這……”
“六國余孽真敢刺殺世子?您可是百姓口中‘神龍降世’啊!”
李斯嗓音發緊,手心微汗。
嬴千天冷笑一聲:“不敢?”
“丞相是忘了荊軻圖窮匕見的寒光,還是忘了博浪沙那驚天一錘?”
轟——
這話如九霄驚雷劈進李斯識海!
十年前燕丹遣刺客,圖卷裂開那一瞬,殿上血未干;
兩年前始皇帝東巡,沙塵未落,鐵椎已至身前三尺!
六國余孽?
從不講道理,只信刀鋒夠不夠快,心夠不夠狠。
所謂“神龍”,不過是他們眼里——最該斬的龍頭。
李斯面色一沉:“那……世子打算如何應對?”
嬴千天勾唇,笑意森然:“不防。”
“等他們來。”
“等?!”李斯愕然。
嬴千天瞇眼一笑,酒氣混著殺意漫開:“不撒餌,魚怎會上鉤?”
李斯瞳孔一震,豁然醒悟。
“原來世子是想以身作餌,引蛇出洞!”
嬴千天輕笑一聲,不置可否,眸光微閃,深不可測。
李斯眉頭緊鎖,聲音壓低:“可若是對方真出手……世子安危如何保障?”
嬴千天仰頭大笑,笑聲如雷貫耳。
“哈哈哈——若他們真有本事取我性命,那也罷了,權當這天下換主。”
李斯啞然,喉頭一哽,心頭沉甸甸的,說不出半個字。
嬴千天揮袖下令:“就地扎營,生火歇息。”
話音未落,五百秦軍精銳已迅速行動,刀劈木、繩結帳、火堆燃起,井然有序。
嬴千天轉身步入龍駕,田言緊隨其后,衣袂輕揚。
赤練望著他的背影,喃喃低語,眼神恍惚。
“真的……好像哥哥。”
那份沉穩,那種謀定而后動的氣度,像極了韓非。運籌帷幄于談笑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可下一秒,衛莊冷聲響起,如寒刃出鞘。
“你錯了。他比韓非……更難對付。”
赤練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是啊,哥哥手無縛雞之力,可他……強得不像人。”
嬴千天的武力,早已超出常理,近乎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