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的時候?
艾林試探著開口:“教授,您是在監聽我嗎?”
“沒錯。”潔西婭沒有半點猶豫,坦然承認。
“所以,”她直視著艾林:“今天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果然。
當莫里亞蒂說出剛才那句話的時候,艾林心中就產生了對應的預感。
但當現實就這么突兀地擺在眼前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絲驚訝的情緒。
耳墜、通訊器、身上的其他煉金物品……
艾林都一一檢查過,并確認它們上面沒有類似的魔法。
他相當好奇。
“您是怎么做到的?”
“……你為什么問這個?你現在不該向我解釋嗎?”
“那個,教授您難道是在生氣嗎?所以我該向您解釋什么?”艾林一臉困惑地看向她。
“我沒有生氣。”潔西婭的聲音逐漸冰冷,明明她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卻仿佛逐漸逼近:“你應該解釋我們剛才對話的內容!”
艾林低下頭,似乎在進行著思考。
“我還是無法理解您的意思。”
他抬起頭,一臉不解:“我并沒有對您說謊……呃,或許有一點吧,拯救那些孩子的想法里確實摻雜了些許我個人的正義感。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將布爾提斯女子爵及她手下勢力納入麾下。”
潔西婭眼中的冷意再度增長,她的聲音也更為陰沉:
“艾德勒,你始終沒有提及最重要的一點。你為什么要隱瞞自己將死的情況?”
“?”艾林歪著腦袋。
表情真誠又坦然
“我沒有打算隱瞞啊?但和您共進晚餐時說這些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吧?您正在享用美食,而我突然說‘教授,我快死了’,這頓飯還怎么吃下去?”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而我接下來還要去完成后續計劃,所以只是準備明天再告訴您而已。”
“……”
潔西婭罕見地陷入了沉默。
她雖然仍看著艾林,眼中的光芒卻已經徹底變換了色彩,再也不帶著冷冽與審視的意味。
很好。
艾林在心中默默想著。
在沉默了一會后,潔西婭終于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你為什么沒有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艾林嘴角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人們會對死亡感到恐懼,往往是對這個世界還有不舍吧?但多少也會有例外,比如那位威斯敏斯特大公。”
“至于我的情況。”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虛無的暮色中:
“大概是因為失憶了吧,我現在的記憶殘缺得相當嚴重,完整的部分只有從倉庫醒來后的幾天,對這個世界實在沒有多少不舍。”
他收回目光,再次與莫里亞蒂四目相對:
“而在我看來,能作為您的共犯落幕,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結局了。當然,在剩下的那點時間里,我沒準哪天就會改變主意了……”
潔西婭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紅色的眼睛里沒有悲傷與難過,也沒有任何對命運的控訴,只剩下平靜與幾乎被能稱為“真誠”的東西。
“……”
她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餐廳里的《小夜曲》已經結束,換了首貝多芬的《春天》,而水晶吊燈灑落的光斑也還在緩慢地旋轉。
艾林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即使擁有一部分的先知優勢,也無法彌補與莫里亞蒂之間的差距。
她太聰明了,聰明到可以輕易看穿絕大多數謊言,會因為被欺騙、被隱瞞而感到憤怒。
導致自己在某個謊言被拆穿后,不得不用更完美的謊言來進行填補。
那么——
只要從頭到尾都說真話就行了。
教授,這次是我Checkmate了。
“蔬菜沙拉和法式焗蝸牛,請慢用。”
一名男服務生端著銀質托盤走近,將兩道餐點輕輕放在桌上。
他很顯然也認識艾林,在放下餐盤后,目光還偷偷在兩人間打量了幾個來回。
最終,他留下了一個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容。
艾林插起一顆蝸牛,放進嘴里。
黃油、大蒜、香芹,還有食材那恰到好處的柔韌口感。美妙的味覺和觸覺一同在口中爆發。
他微微瞇起眼睛。
美食果然會讓人心情愉快。
還得是法餐啊,英國菜都是些什么玩意?只知道土豆土豆土豆,這才幾天,他已經在學院里吃土豆快吃吐了。
“艾德勒。”
潔西婭的聲音忽然響起。
清晰又緩慢。
“你不會死。”
她仿佛在做出某種宣告,又或者預言。
艾林拿著餐叉的手懸在半空。
他不理解對他人之死本該完全無所謂的莫里亞蒂,為什么會說出這種話。
“教授,您應該知道,連那位不列顛第一的煉金術師,米斯特露德都對此毫無辦法……”
“不。”潔西婭搖了搖頭,
“她能成為第一的原因只有一個——我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煉金術。”
此時,她眼中閃耀瘋狂的自信。
“「龍之血晶」也好,煉金術的第二次革命也罷,甚至是傳說中萬能的「賢者之石」,我會讓它們變為現實。”
潔西婭從不懷疑自己的能力,她總是能解開、掌握、踐踏,世上的森羅萬象。
“哪怕創世紀中的神明降臨,地獄的惡魔之王重生,我不允許時,即使他們也無法奪走你的生命。”
她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絕不可能失敗,并付諸實行。
“艾德勒,你是我的‘所有物’,有資格殺死你的只有我。”
艾林收回餐叉,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那雙眼睛。
其中閃爍的光輝色彩無法分辨,他不知道該怎么去描述與形容,連帶著他的心情也是……
感動?愧疚?悲傷?
好復雜。
復雜到難以言喻。
“教授。”
艾林很清楚,即使是莫里亞蒂,也不可能做到這些事。
這是他和其他創造者對這個世界開的一個小小玩笑。
但他還是笑了,發自內心,毫無保留地笑了:“我就當做這是您的祝福吧。”
“不。”潔西婭輕輕搖頭,“這是詛咒,詛咒你無法死去。”
她抿著嘴唇,補充道:“但或許,之后你會遭遇無數的痛苦。”
“我會忍受的。”艾林輕聲說,“直到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潔西婭的眼神變得更加認真,聲音很輕,卻無比沉重:“我說過,在我允許之前,你的死亡永遠不會到來。”
“那只要您希望的話,無論多少年也行,無論多少痛苦我都可以忍耐。”
“沒錯。”
潔西婭微微彎起嘴角,那是個很細小的弧度:“這才是一名合格共犯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