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轉(zhuǎn)過身,并沒有選擇回答。
“福爾摩斯小姐,您現(xiàn)在,是在跟蹤我嗎?”
夏洛特搖了搖頭:“不,艾德勒,我只是在這次案件里,發(fā)現(xiàn)了幾處不合邏輯的褶皺。想找你聊聊,把它們熨平。”
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福爾摩斯干脆連“先生”都不加了嗎?
真是個沒禮貌的家伙。
“很抱歉,福爾摩斯小姐。”艾林干脆利落地拒絕了她:“您剛才說得對,我確實要去處理其他事情。”
他轉(zhuǎn)身離開。
“如果我一直跟著你。”夏洛特也同時邁開步伐,“你似乎就沒辦法去完成那些事了呢。”
艾林再次回過頭,聲音低了幾個調(diào):“我可以認為這是在威脅嗎,福爾摩斯小姐?”
“并非如此。”夏洛特輕輕彎了彎嘴角,“自由出行權(quán)是一位倫敦市民的基本權(quán)利,你沒辦法決定我出現(xiàn)在哪。”
艾林就這么看著她。
一秒。
兩秒。
“……十分鐘。”他最終一臉無奈地松口,“這里并不適合談話。”
“可以。”夏洛特抬手指向窗外。
“就那里吧。”
特拉法加廣場。
艾林嘆了口氣:“福爾摩斯小姐,我們真的要在這里談嗎?哪怕是找間咖啡館?或者就附近的Whitehall餐廳?我可以請客。”
“有什么問題嗎?”夏洛特反問,“我已經(jīng)布置了隱秘魔法,其他人根本聽不見我們在說什么。”
“……那您仔細聽。”
比起清晨,傍晚五點三刻的特拉法加廣場展現(xiàn)出它庸俗又生動的一面。
街頭藝人用手風琴拉著《天佑吾王》,幾個報童則在叫賣著各家的晚報,鴿群像一片片移動的灰色苔蘚,在人群腳邊擠擠挨挨地覓食。
而人群中數(shù)量最多的,自然是下班的市民們。
本該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回家的他們,此時卻紛紛駐足,看著納爾遜紀念柱旁的一張長椅,以及上面的兩人,和同伴甚至路人竊竊私語。
“老兄,那是福爾摩斯小姐和艾林·艾德勒?”
“他終于要被繩之以法了?感謝上帝!我今天要去買條比目魚慶祝!”
“不,你看他們的樣子,坐那么近,還面對面……”
“什么?!連福爾摩斯也?主啊!您為什么還不對艾德勒降下神罰!!”
艾林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福爾摩斯小姐,您似乎作為沒有公眾人物的自覺。再這樣下去,新的緋聞馬上就會在倫敦滿天飛。”
然而,夏洛特只是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我都不在意這些,你居然會在意?”
她抬起手,閃耀的純白魔力像螢火般,再度將兩人籠罩在內(nèi)。
“好了,”她說,“我額外增加了一重術(shù)式,現(xiàn)在他們既聽不見,也看不見。”
啊?
這有哪里不對吧?
現(xiàn)在這樣子不簡直像在欲蓋彌彰嗎?
他突然有種無力感。
算了。
艾林最后還是選擇了放棄爭辯,從大衣口袋里拿出懷表,準備按下計時鍵。
夏洛特打斷了他:“在正式開始之前,我還有個問題,艾德勒,你是不是生病了?”
“……嗯?您應該是看錯了吧?”
夏洛特解釋道:“普通人或許感覺不到,但你的生命力相當虛弱。”
艾林很清楚自己命不久矣,但目前應該沒有表現(xiàn)出來才對啊,否則莫里亞蒂早該察覺到了。
所以,這是福爾摩斯特有的能力?
——「天啟」嗎?
他幾乎是瞬間就想到了這個。
沒錯,作為宿敵,沒道理只有莫里亞蒂擁有這個。
艾林心中了然,笑了笑,笑容松弛又輕快:“哦,這樣啊。那應該是縱欲過度導致的吧。”
“……”
看著沉默的夏洛特,他按下懷表的計時鍵,催促道:“時間就是金錢,福爾摩斯小姐。”
“好。”夏洛特點頭。
她微微躬身,雙手十指相對,聲音平穩(wěn):“那我就直說了,這次委托的背后,從頭到尾都是莫里亞蒂教授一手策劃的。”
艾林歪了歪頭:“您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呢?”
“你的演技很好。”夏洛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在夸獎:“好到幾乎無懈可擊,但你犯了兩個錯誤。”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在詢問休·布恩的時候,用詞是‘紅頭發(fā),黑眼睛,歪著嘴,上唇有道傷疤’,很精確的外貌描述。但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說那樣,和他關系很好,就絕不該是這種方式。”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提醒太準時了。每一次我或米斯特露德女士即將偏離正確方向時,你都會恰到好處地拋出一個問題或一個假設,把一切扳回正軌。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運氣,第三次、第四次叫做劇本。”
她放下手,正視艾林,湖藍色的眼睛里沒有自信與得意。
“綜上所述,我得出了剛才的結(jié)論。至于目的,那位教授大概是想借我來打擊金雀亭,然后將其收歸所有。”
夏洛特頓了頓,最后說:“這是基本的推理,艾德勒。”
艾林看著她,露出了真摯的笑容,隨后開始鼓掌。
“精彩的推理,可惜我手邊沒有花束能獻給您,福爾摩斯小姐。”
但他的這份恭維態(tài)度,反而讓夏洛特蹙起眉頭:“果然是教授……”
然而。
下一瞬間。
那雙瑰紅色的眼眸仿佛被極地的風吹過,所有輕佻、戲謔,都在剎那間凝結(jié)成冰。
“我很失望,福爾摩斯小姐。”
被打斷的夏洛特眉頭蹙得更緊:“什么意思?”
艾林緩緩從長椅上起身,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準備上臺的歌劇演員那樣,撫平襯衫上的褶皺。
他低下頭,俯視著福爾摩斯。
嘴角上揚。
那愉悅的笑容與莫里亞蒂如出一轍。
“您的推理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正確。但往往只需要一個微小的錯誤,就足以讓整座邏輯大廈,像紙牌屋一樣轟然倒塌。”
夏洛特抬起頭與他對視,臉上出現(xiàn)了某種不確定的表情。
“……錯誤?”
“您搞錯了最關鍵的一點。”
艾林微微俯身,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如同老師在糾正學生一樣:
“在和我教授的關系中,占據(jù)主導地位的是我才對。”
夏洛特也從長椅上站起。
此時此刻,兩人再度平視彼此,湖藍與瑰紅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艾德勒,我不認為你能做到這些。”她的語氣嚴肅:“無論從哪個維度衡量,那位教授都遠比你強大。”
“沒錯。”
艾林坦然承認,臉上的笑容卻愈發(fā)愉悅,“但我有她無法抵御的武器。”
他的聲音輕快,仿佛在為客人展示家族的寶物:“就像倫敦其他的貴婦人們一樣,我用名為‘愛’的鎖鏈,束縛教授,支配她,讓她的力量、智慧、一切都為我所用。”
“當然。”
他臉上的笑容再次換了種質(zhì)地,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對于倫敦的天才少女偵探來說,這大概是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
三秒。
五秒。
在短暫的沉默后,夏洛特的表情重新平靜下去。
“這里沒有別人,你不用說那些話故意激怒我,也不用進行那令人費解的表演。我在學院里說的話依舊有效,如果你被教授強迫了,我會拯救你。”
“哈哈哈哈哈——”
艾林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開始不受控制地狂笑起來。
他肩膀劇烈顫抖,整個人彎下了腰,像只熟透的海蝦。
“很抱歉,福爾摩斯小姐。”
他的聲音里帶著誠摯歉意,起身擦去笑出來的眼淚。
但下一句話,又變得凍雪般冰冷:“您還真是自我主義啊。我需要您的拯救?這是哪里即將要上演的三流滑稽劇嗎?”
“艾德勒,你騙不了我。你根本就沒法解釋為什么要成為我的助手,以及——”
“停,福爾摩斯小姐,不要再逗我發(fā)笑了。”艾林第三次打斷了她。
他又突然變得平靜如鏡面:“我常常認為,這個世界是不合理的。而我會這么做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有趣。”
“看到您這樣邏輯的化身,倫敦的第一偵探,為了我設計出來的‘謎題’而跑來跑去,絞盡腦汁。難道不是這個異常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劇目嗎?”
“以及,”他嘴角彎起溫柔弧度:“這是一場試煉。盡管您輸了一次,但仍然成功獲得了,接下來前往游樂場的門票。”
夏洛特微微一愣,隨后開口:“黑格爾說過,存在即合理。事物存在……”
“我不是在和您探討哲學問題。”
艾林甚至都沒看她,目光越過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越過鴿群、報童、下班職員、流浪藝人。
他伸手指向遠處,那幾根高聳如云的煙囪:“福爾摩斯小姐,您認為那像是什么?”
夏洛特有些不解,但還是回答了他:“煉金工廠的煙囪不就是煙囪,還能是什么?”
“您還真是缺乏想象力啊。”
艾林的眼神專注又細膩,像是在欣賞皇家博物館里的傳世油畫:
“您難道不覺得,那像是輸血管嗎?”
“將窮人的血汗抽出來,經(jīng)過過濾、提純、脫色,變成純凈的財富,然后通過那幾根管道,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另一端的富人和貴族們。”
“說起來。”他重新轉(zhuǎn)向福爾摩斯,“您知道煉金工廠工人的周薪是多少嗎?”
夏洛特臉上已經(jīng)沒有任何輕松的表情。
“我調(diào)查過,普通工人的周薪大約是一鎊十先令。”
“一鎊十先令。”
艾林重復了一遍:“不愧是您,精確的數(shù)字。足夠一個四口之家買黑面包、付房租、偶爾在周日吃一頓帶培根的豆子湯,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繼續(xù)問:“那么,您知道自煉金工廠在北城區(qū)建成以來,工人們的癌癥發(fā)病率上升了多少嗎?”
夏洛特的聲音更低了:“……126.4%。”
“一鎊十先令,和126.4%。多么有趣的對仗。”
艾林臉上的笑容滿是嘲諷:
“我們的工人冒著癌癥危險,每天努力工作,得到的薪水卻只能勉強養(yǎng)活家人。
“您知道倫敦妓館中的女性都是怎么來的嗎?這些底層工人一旦失業(yè)或者生病,就需要他們的母親、妻子、姐妹、甚至女兒出賣**才能活下去。”
“對他們來說,真正的癌癥是貧窮。當然,無論是批下煉金工廠的路政部,還是獲得利益的老爺們,都絕不會在意這些。”
他甚至還在微笑:“所以啊,這樣的世界,真的合理嗎?”
這笑容讓夏洛特感到毛骨悚然。
不是表演,更不是她以為的、為了刺激她而刻意扮演的癲狂。
那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zhì)、更令人生畏的東西。
她的手指攥緊:“艾德勒,你到底想說什么?!”
“得了癌癥的,是這個國家,而且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
“我將建立全新的秩序,打造倫敦地下的犯罪帝國,建造罪犯的游樂場。將貴族們引以為豪的一切一點點剝離下來,直至鮮血淋漓!”
艾林依舊微笑著:“說起來,我一直在思考命名的問題。您覺得「犯罪卿」這個代號如何?”
“……”
夏洛特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xù)了很久。
艾林拿出懷表:“福爾摩斯小姐,我得提醒您,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分鐘了。”
“……你瘋了。”夏洛特終于開口,聲音帶著連她都沒感覺到的顫抖:“內(nèi)閣、貴族、王室、大企業(yè)主…你將站在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對面!他們絕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fā)生!”
“那又如何。”
艾林一臉的無所謂,“我很佩服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因為那或許有毒也說不定。”
他伸出手,隔著獵鹿帽的呢料撫摸福爾摩斯的腦袋,像是在撫摸一只警惕的貓一樣:“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絕對。即使是存在千年的帝國大廈,也終有崩塌的一日。”
他的視線從福爾摩斯身上移開,望向了遙遠的地平線,眼神專注又渙散。
“而那種宏偉建筑崩塌時綻放的煙火,說不定會比超新星爆發(fā)更加絢爛奪目吧?”
咔嗒。
懷表發(fā)出了清脆的機械聲響,像是帷幕落下的聲音。
艾林的瞳孔重新聚焦,他收回目光:“時間到了,福爾摩斯小姐。那我就先告辭了。”
“艾德勒!”
夏洛特一把打掉了他的手,咬緊牙關:“在那之前!我一定會把你關進監(jiān)獄!!”
“好啊!”
艾林再次笑了。
溫柔又癲狂的笑聲從肺部深處升起,逐漸放大,直至響徹整個被隱秘魔法籠罩的狹小空間。
他的眼眸里倒映著暮色,以及夏洛特·福爾摩斯緊繃著、卻寫滿決意的臉。
“通過考驗的您,本就有前往游樂場的門票。”
他的笑容近乎虔誠。
“有本事就來阻止我——”
他的聲音像在許愿。
“然后殺死我吧——”
他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夏洛特·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