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看這家伙不順眼很久了。
他緩緩加重腳上的力道,男人的臉與地面之間的接觸面積越來越大,逐漸變得扭曲,連鼻血都流了出來。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身體在蠢笨地蠕動著,嘴中也發出壓抑的嗚咽,卻始終不肯開口求饒。
骨頭這么硬?
艾林略感詫異。
斯堪的納維亞的蠢驢王子如果看到這一幕,怕不是得羞愧地找個土坑把腦袋埋起來。
就在這時,夏洛特輕聲開口:“女士,請您減少一點壓力。目前的程度恐怕足以壓迫聲帶,導致他們無法發聲。”
“哦哦。”柯爾涅莉雅應了兩聲,指尖在空中劃過,籠罩著那幾人的無形重壓瞬間輕了兩三分。
艾林邊上那幾個男人就像艱難爬到岸上的溺水者,身體抽搐,開始大口喘息起來,眼淚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被他踩在腳下的家伙情況最為嚴重,卻立馬張嘴開始哭嚎:
“饒命!尊貴的少爺!崇高的先生!!是我這爛嘴該抽!是我這賤眼該挖!我就是條只敢躲在陰溝里對著月亮狂吠的瘸腿野狗!實在不該污了您的耳朵!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我家還有老婆和兩個崽子還在家里等著我掙幾個先令買面包…求求您開恩!就把我當個屁……”
……倫敦人就是不一樣。
瞧這求饒的話術和邏輯,真不是北歐那群維京蠻子后裔能比的。
“停,可以了。”艾林打斷了這毫無信息的討饒,進入正題:“五天前,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客人?他穿著灰色的粗花呢西裝,戴著圓頂禮帽,還有個棕色的皮質公文包。”
聽到這些特征,男人短暫回憶后瘋狂點頭:“見過!見過!那個人特別奇怪,所以我印象很深!”
他急切地補充道:“大、大概有一個多月吧?他差不多每天都來,時間沒個準,早上、下午、半夜都有。每次都直接去靠近河那頭最里面的房間,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候第二天才出來。最后一次見他……對了!沒錯,就是在五天前!我記得很清楚!”
艾林若有所思,他轉過頭,看向那位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魔術師。
后者被他這突然的注視嚇得一哆嗦,連忙又彎下了腰。
“……”
艾林這時也注意到,這里不知何時起充滿了名為恐懼的氣氛。
搞什么?
弄得好像我是什么反派一樣?
“先生,”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請問,如果有人衣衫不整,金雀亭會允許他進入嗎?”
金雀亭的魔術師連忙搖頭,態度恭敬,聲音卻緊張得有些變調:“尊貴的客人,這絕無可能!”
他強調著:“金雀亭對著裝有嚴格的規定,還請您放心!”
“感謝你的解惑。”
艾林開始認真思索起來。
原著中的《歪唇男人》其實是個烏龍事件。
內維爾·圣克萊爾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乞討能輕易地不勞而獲,從此每天早上都來到鴉片館化妝成乞丐“休·布恩”,晚上再變回那位體面的紳士。
某天,正好在街上的圣克萊爾太太發現了他,在一系列誤會后選擇了報警,隨后趕來的警察以謀殺嫌疑將已經化妝成“休·布恩”的內維爾逮捕。
直到福爾摩斯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這場“我殺我自己”的趣事才真相大白。
可不同于原著中的鴉片館,金雀亭根本就不允許乞丐進入……
還有那奇怪的出現時間。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再度開口:“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另一個人,紅頭發,黑眼睛,嘴唇歪斜,上唇有一道顯眼傷疤……”
“您說的這不是歪嘴休·布恩嗎?”男人立馬搶答,“他是樓下賭場的荷官!說起來…這家伙好像也好幾天沒出現了……”
說完后,他求助地看向了幾名同伴。
“沒錯沒錯沒錯!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都能作證來著。”
……荷官?
艾林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賭場荷官的工作時間本身就是三班倒,這完美解釋了圣克萊爾先生的出現時間為什么會飄忽不定。
“感謝你的配合。”
得到這個結論后,艾林的心情相當不錯,爽快地移開了腳。
他想了想,又從錢包里取出兩張十英鎊面值的紙鈔,隨手丟了過去:“這是報酬。”
躺在地上的男人連忙伸手抓住飄落的紙幣。
他愣了一會,看看手里的錢,又抬頭看看已經轉身離開的少年,下意識脫口而出:“謝、謝謝您?”
“不客氣。”艾林頭也不回,語氣平淡。
線索已經找到了。”他回到三位女士身邊,開始講述:“我剛才在二樓就沒見到那個熟悉的荷官,果然,他也失蹤了,時間還恰好和圣克萊爾先生差不多,我懷疑兩者之間存在某些關聯。”
夏洛特沉默了兩秒,微微頷首:“有這個可能性,先去那間房間看看。”
等到他們走遠后,那名魔術師連忙摸出一枚通訊器,給備注為“布爾提斯夫人”的聯系人發去訊息。
三樓的走廊并不長,但在兩側那隱約的靡靡之音下,氣氛多少有些微妙。
夏洛特終于還是開口,評價起艾林的行為:“艾德勒先生,我必須指出,您剛才獲取線索的方式與偵探相差甚遠。”
“福爾摩斯小姐,我得提醒您,我本來就只是臨時助手。”
艾林無所謂地笑了笑,“何況從結果來看,那位先生提供了線索,我也支付了相應報酬,他還對我表示了由衷的感謝。這是場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亞莎忍不住開口:“艾德勒,你這是在強詞奪理。”
“好吧。”艾林坦率承認,又迅速反問:“可在對付混蛋時,暴力往往才是最有效的手段。還是說您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呢?華生小姐。”
亞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有過軍旅經驗的她很清楚,在類似環境里,艾林說的就是事實。
她別過臉,不再說話。
柯爾涅莉雅的視線則在三人中間來回盤旋,充滿了好奇。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男人所說的,走廊盡頭那扇門前。
門縫下沒有光線透出,看得出里面并沒有人。
夏洛特上前試著轉動門把手,卻紋絲不動。
“被鎖死了。”
“我來,我來。”早就躍躍欲試的柯爾涅莉雅立刻湊到跟前。
她伸出手懸于鎖眼上方,指尖翠色微光流轉,門鎖內部的金屬簧片瞬間被魔力撥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好了。”她收回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不愧是您,女士。”艾林立即會意,適時跟上一句稱贊。
推門而入后,房間內一片黑暗,只有對岸南華克區的燈光勉強提供些照明。
夏洛特打開魔力燈的開關,房間內的陳設和之前那件基本一致,只是空間略大一些。
“分頭找找線索?”艾林提議。
“好。”
比起專注尋找痕跡的三人,艾林只是在那里磨洋工,他很清楚關鍵線索就在窗臺上,反正房間不大,她們總能發現。
很快,柯爾涅莉雅靠近了窗臺,隨即發出驚呼:“這里這里!你們快來!”
另外三人迅速朝她匯集。
她指著窗臺外側與墻壁連接的角落:“這里有血跡,雖然被擦拭過,但還是能看見點痕跡!還有窗框,只有這個位置的金屬有嚴重磨損!”
夏洛特俯身仔細查看起來。
窗臺石材接縫處殘留有不易察覺的深褐色殘留。
而金屬窗框邊緣有一片區域被磨得格外光滑,甚至微微凹陷
——應該是被某種柔軟但堅韌的東西長期摩擦導致。
“女士,您找到的線索很關鍵。”
她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后直起身,再次環顧四周:“比起剛才那間,這間房間太過干凈,像是被人徹底清理過一遍。”
連續被夸獎的柯爾涅莉雅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破案的感覺中。
“會不會是那個叫休·布恩的荷官殺害了圣克萊爾先生?”她提出了一種假設:“隨后將尸體拋入泰晤士河,還偽造了一封信件迷惑圣克萊爾夫人。”
夏洛特聞言,下意識順著這個思路進行推演。
首先是動機…
情殺?謀財?賭場糾紛?都有可能。
時間線存在重合,休·布恩殺人后畏罪潛逃……也并非完全說不通。
這樣一來,似乎整件事都能有個合理解釋。
“確實有可能,我們接下來去……”
她的話語在此處戛然而止。
不對。
夏洛特的視線落到艾林身上。
艾德勒之前為什么要特意詢問“乞丐是否能入內”?
還有,如果他認識休·布恩的話,即使不清楚名字,那種提問方法也很奇怪。
隨后,她又看向窗框上那異常的磨損。
那封信件,圣克萊爾太太展示給她看的親筆信,從思維宮殿的角落躍出。
「親愛的:
「請不要害怕我不在你的身邊,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大錯已經鑄成,我需要時間與機會來贖罪。請耐心等我回家。
「愛你的內維爾」
如果這真的是休·布恩偽造的,會使用“大錯已經鑄成”“贖罪”這種奇怪說法嗎?
“要去哪?賭場嗎?”亞莎見她突然停下了話語,于是開口詢問。
夏洛特的視線飄向了河岸邊,搖了搖頭:“不,我們去岸邊。”
.
即使已經快要中午,泰晤士河河面上依舊殘留著薄薄霧氣,渾濁的河水澎湃洶涌,帶著隱約**味道。
夏洛特站在河岸的石階附近,抬頭望向金雀亭這棟建筑的背面,鎖定了她們剛才所處的房間。
“福爾摩斯小姐,您是發現了什么嗎?”艾林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帶著適當的疑惑。
夏洛特抬起手臂,指向窗戶正下方的墻壁區域:“從這垂直向下的墻壁色澤與周圍有細微差別,磚石的磨損程度也更為嚴重。”
柯爾涅莉雅和亞莎也投去視線,似乎確實如此,但這能代表什么?
“這似乎是攀爬留下的痕跡。”艾林的語氣從疑惑轉為思索。
“沒錯。”夏洛特的聲音清晰又冷靜:“結合房間內窗框的異常磨損,證明有人長期利用外墻的凹凸和繩索,通過那扇窗戶進出房間。”
“他為什么不走正門?”柯爾涅莉雅好奇地問。
她問了亞莎也想問的問題。
“女士,答案馬上就會揭曉。”艾林的聲音里帶著種豁然開朗的意味:“這么看來,事情的真相已然近在咫尺。”
夏洛特閉上眼,將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拼接,繼續說:“讓我們從頭開始。圣克萊爾先生從一個月前開始不定期但頻繁地出現在金雀亭;而荷官‘休·布恩’,同樣在金雀亭工作,且兩人近期雙雙失蹤。
“更關鍵的是,圣克萊爾先生出現和離開的時間毫無規律,涵蓋了全天各個時段,卻與賭場荷官的排班時間有微妙地吻合。”
艾林自然地接上話茬:“我想……我們或許從一開始就走向了錯誤。有沒有可能,圣克萊爾先生和休·布恩,自始至終只是一個人?”
夏洛特側過頭,盡管兩人都看不見彼此的眼神,他們的目光卻仿佛在空中交匯。
“正是如此,那間房不是案發現場,而是更衣室。圣克萊爾先生以原本的身份進入金雀亭,在房間里進行化妝并換上荷官制服,然后通過窗戶離開房間,以休·布恩的身份開始工作。結束工作后再爬回房間,換回體面的西裝回家。”
不愧是福爾摩斯。
自己只是提供了微不足道的幫助,她就順利得出了真相。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就不在我的掌握中了。
“那么,他到底是因為何種原因而失蹤了?那封信里的‘大錯’與‘贖罪’又指什么?”
艾林拋出問題,引導故事走向最終舞臺。
在失去先知視角后,這些他是真沒想明白,不過想必對福爾摩斯來說,這頂多只能算是個小問題。
夏洛特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活躍,語速也隨之加快:“窗臺的血跡量不大,不像致命傷,可能攀爬時意外劃傷,金雀亭卻特意派人打掃過。
“或許,他在這里遭遇了某種變故,比如目睹了不該看的事情,卷入了某種麻煩事等等,因此不得不通過房間逃離,過程中不小心劃破了手。那封信,應該就是在他確認自身安全后,給圣克萊爾太太發去的。”
艾林順著她的思路,逐漸理解了一切:“是了,盡管泰晤士河河流湍急,但以圣克萊爾先生的游泳技術也能通過河水逃離。那么,他所說的贖罪是……”
“警察局!”艾林和夏洛特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個詞。
“離這里最近的是薩里警察局。”夏洛特的語速再次加快,“圣克萊爾先生很可能去那里報案!”
艾林的表情和語氣變得嚴肅:“這恐怕是個壞消息,我們得趕快了。”
“沒錯。”夏洛特直接邁開步子。
“等等…等等等等……”
柯爾涅莉雅此時一臉迷茫:“前面那些我勉強聽懂了,但那位先生去警察局不是說明他安全了嗎?為什么是壞消息?”
亞莎也是這么想的。
艾林轉過頭,向她解釋道:“女士,倫敦的警察并非都是雷斯垂德探長那樣的正義表率。金雀亭的存在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是個秘密,但位于同一條街上的警局會不知道嗎?”
夏洛特補充:“而圣克萊爾先生至今沒有消息,他大概率是被警察局中的某些人進行了關押甚至拷問。”
“哦哦。”
柯爾涅莉雅小嘴微張,眼睛里滿是驚嘆,她已經明白了一切,但正是因此而感到不可思議。
無論是自我評價還是大眾認知,她已經是倫敦天才中的天才,但居然有些跟不上兩人的思路。
她連忙跟上了腳步,看看艾德勒,又看看福爾摩斯,小腦袋來回轉動。
最后,她湊到華生身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聲問著:“他們兩個,一直都那么默契嗎?”
亞莎迷霧下的表情格外復雜。
和關鍵時刻總會提出疑問的她完全不同。
夏洛特和艾德勒簡直像是存在某種思維共鳴,兩人之間關于案件的交流無比流暢,讓她感到了一種多余感。
亞莎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如實回答:“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見面。”
“哦…嗯?”
柯爾涅莉雅徹底愣住了,她張著嘴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