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下去了。
鳳陽山道上,石牛摸黑走了半夜。
月亮升起來時,他終于看見前方有燈火。
是個小驛站,門口掛著“徐”字旗。
肚子又開始叫了。
他摸摸包袱,最后半張餅早在兩個時辰前就沒了。
猶豫了一下,他扛著錘走到驛站門口,憨憨朝里喊道:“有人不?俺…俺想討碗水喝。”
驛丞提著燈出來,上下打量他。
破草鞋,粗布衣,肩上扛著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看著像逃荒的,可這身板又壯實得過分。
“進來吧。”驛丞側身說道。
石牛道了謝,把錘子小心靠墻放好,在長凳上坐下。
驛丞給他倒了碗涼水,他咕咚咕咚喝光,抹抹嘴說道:“謝謝大叔。”
“你這是要去哪兒?”驛丞隨口問。
“徐州,去從軍。”石牛老實回答道。
驛丞一愣,又打量他幾眼道:“從軍?你這年紀…軍中可苦。”
“俺不怕苦,俺就是…能吃,村里養不起了,說軍中管飽。”石牛誠實的。
這話說得直接,驛丞反倒笑了:“倒是個實誠孩子,徐州現在正募兵,常遇春大將軍在那兒,你要真有力氣,說不定能混出個名堂。”
常遇春。
石牛記下了這個名字。
然后,他便在驛站柴房湊合了一夜。
入睡前。
石牛又想起去年生辰那天,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確切生辰,石老三就把撿到他那日算作生辰。
那天他睡到半夜,忽然渾身發熱,腦子里多了些揮錘子的法子,力氣也大了。
天亮時,屋里就多了這對錘子。
石老三當時嚇得跪地磕頭,說這是神仙顯靈。
石牛倒覺得沒什么,就是…肚子更餓了。
“要是真有神仙,就讓軍中的飯…管飽吧!”他對著窗戶外的月亮憨憨念叨。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重新上路。
臨走前,驛丞塞給他兩個窩頭說道:“拿著,路上墊墊。”
石牛憨憨道謝,把窩頭小心包好,放進包袱。
第七天晌午,徐州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石牛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看著遠處的城墻。
城墻高聳,青灰色的磚石在日頭下反著光,城樓上插著大明的旗幟,紅底金字,在風里獵獵作響。
他肩上的包袱已經空了。
最后半個窩頭,一個時辰前進了肚子。
肚子里又開始在叫喚了。
石牛拍拍肚子說道:“別叫了,快到了。”
他扛著錘子走下土坡,跟著人流往城門方向走。
城門口排著長隊,有挑擔的貨郎,有推車的農夫,也有像他這樣背著簡單行囊的年輕人。
排隊時,他聽見前面兩個漢子低聲說話。
“…聽說了嗎?常遇春大將軍在募兵,要去打北元!”
“可不是嘛!我表兄上月就去了,說軍中飯食管飽,還能領餉銀…”
飯食管飽四個字鉆進石牛耳朵里,他眼睛亮了亮。
排了半個時辰,終于輪到城門檢查。
守門士兵看他年紀輕,多問了兩句道:“干啥的,籍貫文書呢?”
石牛老實說道:“從軍的,文書…俺沒有。”
士兵皺眉:“沒文書可不行…”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老兵走過來,上下打量石牛,“小子,多大了?”
“十四...”
老兵笑著說道:“十四?你這身板說十八都有人信。”
他指了指石牛肩上裹布的家伙說道:“那是啥?”
“錘子。”
“解開來看看。”
石牛把麻布解開。
日光下,兩柄烏金色的短柄大錘露出來,錘頭有西瓜大,錘面上刻著古樸的紋路。
錘一露出來,周圍幾個士兵都圍了過來。
“好家伙,這分量…”老兵試著提了提,一個錘子紋絲不動。
他瞪大眼睛叫道:“你這…拎得動?”
石牛一手一柄,輕松拎起。
周圍一片吸氣聲。
老兵眼睛亮了:“好!好力氣!你等著,我去叫募兵處的人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皮甲的小旗官跟著老兵過來。
小旗官看了看石牛,又看了看那對錘子,直接說道:“跟我來。”
石牛跟著小旗官繞過城門,來到旁邊搭著的棚子前。
棚前立著木牌:“募兵處”,棚里擺著張桌子,桌后坐著個書記官。
“名字,年紀,籍貫。”書記官頭也不抬。
“石牛,十四,鳳陽。”
書記官筆一頓,抬頭看他:“十四?”
眼前這少年,個頭比他還高半頭,肩寬背厚,哪像十四歲?
“俺屬羊的,真是十四。”石牛認真說。
書記官皺眉,指了指棚子角落一個石鎖:“舉起來看看,舉不起就回去,軍中不要謊報年紀的。”
那石鎖看著不大,但石牛知道,這種實心的少說二百斤。
他走過去,單手抓住石鎖柄,一提,輕飄飄的,像拎個空籃子。
他愣了愣,換成兩根手指捏著,輕輕松松舉過頭頂。
棚子內外全靜了。
書記官張大嘴,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旁邊排隊等著檢驗的人也都看呆了。
石牛把石鎖放下,有些憨憨的問道:“這樣…行不...”
沒等書記官回答,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
幾匹戰馬疾馳而來,當先一匹棗紅馬上,一個身著明光鎧的將軍勒住韁繩,聲音洪亮:“怎么回事,都圍在這兒干啥?”
小旗官慌忙上前行禮:“常將軍,這...這孩子…”
常遇春翻身下馬。
他約莫四十歲,方臉濃眉,眼神銳利如鷹,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走到石牛面前,上下打量著石牛問道:“你舉的石鎖?”
石牛點頭。
常遇春又看了看他腳邊那對錘子,眼睛亮了:“這是你的武器?”
“嗯。”
“拎起來我看看。”
石牛一手一柄,再次輕松的拎起。
常遇春走近,伸手摸了摸錘面,又試了試分量,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好錘!好力氣,小子,叫什么,多大了?”
“石牛,十四。”
“爹娘呢?”
“爹去年走了,沒娘。”
常遇春笑聲頓住,仔細看了看少年的眼睛。
那眼睛干凈,澄澈,像山里的泉水,沒半點雜質。
“為啥從軍...”他問。
石牛肚子很配合地再次叫了起來。
他不好意思地撓頭說道:“俺…能吃,村里養不起了,說軍中管飽。”
周圍幾個士兵忍不住笑出聲。
常遇春卻沒笑。
他看著這個實誠得有點傻的少年,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小舅子藍玉的時候,頓時心里一軟。
常遇春用力拍了拍石牛肩膀說道:“好,入我親兵隊,管飽!”
頓了頓,扭頭朝書記官喊:“記上!石牛,十四歲,鳳陽人,分到本帥親兵隊,對了,先去伙房傳個話,給這孩子備五人份的飯,別把咱火頭軍嚇著!”
他又看向旁邊一個小兵說道。
哄笑聲更大了。
石牛站在那兒,看著常遇春翻身上馬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書記官遞過來的軍籍木牌,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石牛,親兵隊”幾個字。
他小心翼翼把木牌揣進懷里,憨憨笑了。
好像,真找到能吃飽飯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