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八月初十。
應天府接連下了幾場雨,暑氣消了大半。
吳王府后院的桂花開了,金燦燦綴滿枝頭,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朱栐坐在廊下,面前擺著個大木盆,盆里堆滿了新摘的桂花。
他正笨手笨腳地把桂花往篩子里鋪,想曬干了給觀音奴做桂花糕。
“爹,你弄錯了。”
四歲的朱歡歡蹲在旁邊,小胖手指著篩子說道:“娘說桂花要鋪薄薄的,你這樣堆在一起,會壞掉的。”
朱栐低頭看看自己鋪的,確實厚得像層棉被。
“那咋鋪?”他憨憨問。
朱歡歡嘆氣,那表情跟觀音奴一模一樣,像個小大人一樣說道:“爹你起來,我來弄。”
朱栐老老實實挪開,蹲到一邊看著女兒忙活。
朱歡歡小手靈活,抓起桂花輕輕抖開,一層層鋪得又勻又薄,比朱栐弄得好看多了。
“歡歡真厲害。”朱栐夸道。
“那是,娘教我的。”朱歡歡頭也不回。
觀音奴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從屋里走出來,見父女倆蹲在廊下弄桂花,不由笑了。
“王爺,你讓她一個人弄,自己在旁邊看著?”
朱栐憨笑道:“俺不會,越弄越亂,歡歡會,她隨你。”
觀音奴搖搖頭,在旁邊坐下。
小竹端了酸梅湯過來,給她倒了一碗。
“王爺,東宮那邊派人來說,晚上太子殿下要過來吃飯。”小竹道。
“大哥要來,好,讓廚房多備些菜。”朱栐道。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笑聲。
“二叔!二叔!”
朱雄英邁著小短腿跑進來,身后跟著朱標和常婉。
朱雄英今年四歲半,跑得飛快,一頭扎進朱栐懷里。
“二叔,我給你帶了東西!”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獻寶似的遞過來。
朱栐打開一看,是塊桂花糕,已經壓扁了,沾著紙包上的油漬。
“這是早上娘給我的,我沒舍得吃,給二叔。”朱雄英仰著小臉,等著被夸。
朱栐憨笑,一把抱起他道:“雄英真乖,二叔正好餓了。”
他三口兩口吃掉那塊壓扁的桂花糕,也不嫌沾了紙。
朱標走過來,看著滿院子的桂花,笑道:“二弟這是要開桂花鋪?”
“俺想給觀音奴做桂花糕,弄不好,歡歡在弄。”朱栐老實道。
朱標看向蹲在篩子邊的朱歡歡,小姑娘正專心致志鋪桂花,頭都不抬。
“歡歡比你強。”朱標拍拍弟弟肩膀。
“嗯,俺知道。”
常婉走到觀音奴身邊坐下,兩個女人低聲說話,不時看向這邊,笑成一團。
朱雄英從朱栐懷里掙下來,跑去找朱歡歡。
“歡歡妹妹,我幫你。”
“你會嗎?”
“會,我看宮女姐姐們做過!”
兩個孩子蹲在一起弄桂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朱栐和朱標坐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太平日子真好。”朱栐忽然道。
朱標點點頭道:“是啊,這幾年東征西討,總算能歇歇了。”
他頓了頓,又道:“二弟,聽說你最近天天往龍驤軍跑?”
“嗯,練兵,那些小子懶了,得練練。”朱栐道。
“練得怎么樣?”
“還行,張武陳亨他們能帶隊了,不用俺天天盯著,俺就是去看看,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朱標笑了:“你那一對錘子,動一下就是一千多斤,誰受得了。”
朱栐撓頭憨笑。
傍晚,廚房擺了一桌菜。
朱標一家和朱栐一家圍坐在一起,像普通人家那樣吃飯。
朱雄英和朱歡歡坐在一起,兩個小人兒搶著吃桂花糕。
“這是我的!”
“我做的!”
“我帶來的!”
朱標和朱栐對視一眼,都不管,由著他們鬧。
常婉給觀音奴夾菜,低聲問道:“這幾個月可還安穩?”
“好著呢,這孩子比歡歡那時候老實,不怎么鬧騰。”觀音奴摸摸肚子。
“那就好,有事派人來東宮說一聲。”
“多謝嫂嫂。”
一頓飯吃到天黑才散。
朱標臨走時,把朱栐拉到一邊:“二弟,最近盯著點龍驤軍那邊,兵器庫里的燧發槍,工部新送來一批,你清點一下,別出岔子。”
“大哥放心,俺明日就去。”
朱標點點頭,帶著妻兒上了馬車。
朱栐站在府門口,目送馬車消失在夜色里。
觀音奴走過來,輕聲道:“王爺,太子殿下走了?”
“嗯,走了。”朱栐轉身扶住她,“回屋吧,外面涼。”
“好。”
……
八月十五,中秋。
皇宮里擺了家宴。
朱元璋和馬皇后坐在主位,下面依次是太子一家,吳王一家,以及諸位皇子公主。
朱樉和朱棡坐在一起,兩人被朱元璋和馬皇后從封地召回。
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什么,被朱元璋瞪了一眼,立刻老實了。
同樣從北平回來的朱棣坐在朱栐下首,時不時看看二哥,眼里滿是崇拜。
朱橚坐在朱棣旁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估計又是在想著草藥的事情。
朱元璋端起酒杯,笑道:“今日中秋,咱一家人聚聚,都別拘著,吃好喝好。”
眾人舉杯。
宴席開始,歌舞助興。
朱雄英和朱歡歡又湊到一起,兩個小人兒趴在桌邊,偷偷分一塊月餅。
常婉和觀音奴坐在一起,低聲說話。
馬皇后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笑意。
“妹子,你看那幾個小的。”朱元璋碰碰她。
馬皇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朱雄英正把月餅塞給朱歡歡,朱歡歡掰了一半還給他。
“就像是標兒和栐兒一樣,感情好。”馬皇后輕聲道。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咱這倆兒子,一個比一個強,咱這輩子,值了,往后啊!孫子也是比咱強,咱大明將屹立世界之巔。”
馬皇后握住他的手。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
朱栐扶著觀音奴慢慢往外走,朱歡歡趴在朱栐肩上睡著了。
朱標抱著朱雄英跟在旁邊,常婉牽著朱雯雯。
“二弟,路上慢點。”朱標道。
“嗯,大哥也是。”朱栐點了點頭回道。
兄弟倆在宮門口分開,各回各府。
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應天府一片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