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九月初三。
應(yīng)天府入秋以來就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雨。
乾清宮的院子里,幾棵老槐樹葉子卷著邊,蔫蔫地垂下來,打了蔫的葉片落了一地,踩上去不是脆響,是軟塌塌的,像爛布。
朱元璋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灑水的太監(jiān)。
水潑下去,地面騰起一層白煙,眨眼就干了。
“旱成這個樣子?!彼谅暤?。
沒人敢接話。
身后的御案上,堆著今早剛送來的急報。
句容縣,大旱,兼地震。
房屋倒塌三百余間,壓死百姓二十七人,傷者無數(shù),田地開裂,井水干涸。
應(yīng)天府治下的縣,離京城不過幾十里地,災(zāi)情報上來的時候,知縣在奏折里寫的是:“臣罪該萬死?!?/p>
朱元璋沒說話,朱批劃了一道,寫的是:“人活著就好,賑災(zāi)要緊,死什么死?!?/p>
他罵人的時候,其實是在疼。
這只是第一封。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常州府,鎮(zhèn)江府,揚州府……沿江多地報旱,稻禾枯死,秋收無望。
第五封,溫州府。
朱元璋拿到這封急報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洪武八年秋,八月十七,溫州府遭遇特大海嘯,潮水高三丈,平陽、永嘉、樂清、瑞安等地沿海被淹,軍民死者二千余口,房屋沖毀無算,沿海鹽場盡沒……”
他念到一半,沒念下去。
把奏折遞給身旁的朱標(biāo)。
朱標(biāo)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都沒漏。
看完,他把奏折放下,輕聲道:“兒臣擬旨,著戶部即刻撥銀十萬兩,糧食五萬石,工部遣郎中一員,隨船前往溫州,會同地方官撫恤災(zāi)民,修復(fù)堤壩?!?/p>
“擬吧!”朱元璋道。
朱標(biāo)走到一旁案邊,提筆。
墨磨得很濃,他落筆很穩(wěn),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擬完,呈上來。
朱元璋看了,點頭道:“再加一句,溫州知府救災(zāi)得力者,事畢之后吏部記名,優(yōu)先升用。
救災(zāi)不力者,就地免職,永不敘用?!?/p>
“是。”
朱標(biāo)提筆加上。
父子倆處理完溫州的事,殿內(nèi)又安靜下來。
窗外,灑水的太監(jiān)已經(jīng)轉(zhuǎn)到別處去了,院子里重新曬在太陽底下,青磚泛白。
“旱災(zāi),地震,海嘯,半個月之內(nèi),三災(zāi)齊至?!敝煸熬従彽馈?/p>
他沒說下半句。
但殿內(nèi)的人都聽得出來。
這是老天爺在示警。
歷朝歷代,天災(zāi)都是**的先兆。
尤其新朝初立,根基未穩(wěn),最怕的就是這個。
“爹?!敝鞏蚤_口。
朱元璋轉(zhuǎn)頭看他。
朱栐站在殿側(cè),手里還抱著朱歡歡。
小姑娘今早非要跟著自己爹爹進宮,說想皇爺爺了,朱栐拗不過她,就抱著來了。
“咱栐兒有啥說的...”朱元璋道。
“俺不懂那些天象示警的,但俺知道,天災(zāi)來了,朝廷得拿出錢糧來,拿出人來,把事辦了,辦好了,百姓知道朝廷管他們,就沒事。
辦不好,百姓沒活路了,那才是示警?!敝鞏院┖┑?。
朱元璋看著他。
“你這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俺自己想的?!敝鞏缘馈?/p>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咱倆兒子,一個會擬旨,一個會講理,咱這輩子夠了?!?/p>
他把朱歡歡從朱栐懷里接過來,抱在膝上。
“歡歡,你爹說得對不對?”
朱歡歡眨巴著眼睛,奶聲奶氣道:“對!”
朱元璋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
笑完,他把孫女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奏折。
是戶部的。
“戶部說,今年秋糧減收已成定局,沿江數(shù)府旱情嚴重,預(yù)計比去年減產(chǎn)三成以上,溫州海嘯,沿海鹽場全毀了,明年鹽稅也要少一大塊?!?/p>
朱元璋道。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
“天災(zāi)一來,到處都要錢,要糧,戶部那個庫,咱閉著眼睛都知道有多少,打仗打了這些年,庫里的銀子就沒滿過?!?/p>
朱標(biāo)道:“爹,兒臣有個想法?!?/p>
“說...”
“二弟從北元帶回來的那批金銀,入庫時戶部登記是兩千三百萬兩,這筆錢當(dāng)初定的是專款專用,充作軍費。
如今邊患已定,這筆錢是不是可以…”
朱元璋抬眼看他。
朱標(biāo)沒有回避父親的目光,繼續(xù)道:“兒臣知道,這筆錢是二弟和將士們拼死換來的,也是朝廷壓箱底的底氣。
但眼下是天災(zāi),百姓在死人,朝廷不能看著。”
他頓了頓,輕聲道:“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心沒了,就賺不回來了。”
朱元璋沒說話。
殿內(nèi)安靜了許久。
“栐兒?!敝煸伴_口。
“嗯?!?/p>
“那是你帶回來的,你說,這筆錢能不能動?”
朱栐撓撓頭道:“爹,俺當(dāng)初把錢帶回來,就是給朝廷用的,打仗能用,救災(zāi)咋就不能用了?
而且,倭國那邊的金銀礦還能源源不斷的運金銀回來呢!不過,這么胡亂用金銀會不會有什么....”
朱元璋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好標(biāo)兒,擬旨,從??钪袚茔y三百萬兩,分賑沿江旱災(zāi)及溫州海嘯,告訴戶部,這筆錢咱親自盯著,誰敢伸手,咱剁誰的爪子?!彼B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啞道。
至于朱栐那后面半句,朱元璋是直接過濾了。
“是?!敝鞓?biāo)應(yīng)道。
“還有,淮西今年也旱,鳳陽府報上來的折子咱看了,雖然比句容好些,但收成也減了。
你讓戶部給鳳陽也撥一筆,別讓老家的人罵咱忘了本?!敝煸袄^續(xù)道。
朱標(biāo)點頭,提筆記下。
……
朱栐然后又去了坤寧宮跟馬皇后聊了會天。
從坤寧宮出來時,天色已經(jīng)過午。
朱歡歡趴在他肩上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口水蹭在他蟒袍的肩章上。
他抱著閨女,沿著宮道慢慢走。
沒回吳王府,而是去了文華殿。
文華殿的值房里,五個翰林官正伏案疾書。
這是內(nèi)閣的雛形。
從洪武八年八月十五中秋夜,朱標(biāo)定下方略,到今天九月初三,不到二十天。
但這個小衙門,已經(jīng)開始運轉(zhuǎn)了。
朱栐沒有進值房,直接去了后殿。
朱標(biāo)果然還在批折子。
案上摞著三摞,一摞是已經(jīng)批完的,一摞是等著批的,還有一摞是貼了內(nèi)閣票擬條子的。
“大哥?!敝鞏园验|女放在偏殿的軟榻上,蓋好薄毯,才走過來。
朱標(biāo)抬頭,見是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爹那邊定了...”
“定了,是從俺帶回來的那筆錢里撥三百萬兩,賑災(zāi)專用。”朱栐坐下。
朱標(biāo)點點頭道:“有了這筆錢,賑災(zāi)的缺口就能堵上大半,剩下的,戶部那邊再擠一擠,工部那邊再省一省,應(yīng)該能撐過去?!?/p>
他說著,眉頭卻沒有舒展。
“大哥還有心事?”朱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