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六月初六。
宜出行...
應(yīng)天府皇城,奉天門外。
朱樉和朱棡穿著嶄新的親王常服,站在隊列前頭。
兩人臉上都有點繃著,十**歲的人了,今日要去就藩,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在應(yīng)天城里胡鬧。
朱樉被封秦王,藩地在西安。
朱棡被封晉王,藩地在太原。
一西一北,以前都是邊塞要地,現(xiàn)在北元已經(jīng)被滅,所以不算是邊境了。
朱元璋親自送到奉天門,背著手站在臺階上,看著這兩個從小沒少挨他板子的兒子,難得沒罵人。
“去了藩地,好好當(dāng)你們的藩王,軍政大事,多聽當(dāng)?shù)毓賳T的,別仗著是咱兒子就胡作非為,不然咱就讓你二哥去教訓(xùn)你們。”朱元璋沉聲道。
“是,父皇。”朱樉和朱棡聞言,頓時脖子一縮,然后齊齊跪倒。
朱元璋頓了頓,又道:“若遇戰(zhàn)事...算了...現(xiàn)在那邊也應(yīng)該沒有什么戰(zhàn)事了。”
在朱元璋心里,能打仗的兒子只有一個,不是太子朱標,不是秦王晉王燕王,是那個拎著雙錘能錘死一萬人的憨老二。
朱樉和朱棡對視一眼,齊齊道:“是。”
朱元璋擺擺手:“去吧!別磨蹭。”
朱樉起身,朱棡起身。
兄弟倆轉(zhuǎn)過身,看到面前站著一排人。
太子朱標站在最前面,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不過卻是盯著兩個黑眼圈。
他身后是吳王朱栐,再往后是朱棣,朱橚,朱楨和朱榑幾個弟弟。
朱樉走到朱標面前,行禮道:“大哥。”
朱標伸手扶住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朱樉鼻子有點酸。
他記得小時候調(diào)皮,每次闖禍都是大哥幫他求情。
父皇要打板子,大哥說“父皇息怒,兒臣代弟受過”。
母后要罰抄書,大哥說“母后,樉弟還小,兒臣幫他抄幾遍”。
那時候不懂事,覺得大哥好欺負。
后來才明白,大哥不是好欺負,是把弟弟們護在身后。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小時候的事情,等大了點....就不一樣了。
“三弟,到了西安,記得寫信回來。”朱標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的道。
“是,大哥。”朱樉低頭道。
朱標又看向朱棡,同樣握了握他的手臂道:“四弟,太原苦寒,冬天記得加衣。”
朱棡眼眶紅了:“大哥……”
朱標笑了笑,沒再多說。
朱樉轉(zhuǎn)向朱栐。
他站在朱標身側(cè),高大的個子比大哥還猛半個頭,肩上沒扛錘子,只是雙手垂著,憨憨地看著自己。
朱樉突然有點恍惚。
幾年前,就是這個憨二哥,剛認祖歸宗沒幾天,就拎著自己和四弟打了三下手心。
那時候疼得要死,心里還罵:這憨子,手真重。
后來才知道,二哥那一錘能砸死三百斤的韃子,打他們那三下,比撓癢癢還輕。
“二哥。”朱樉喊。
“嗯!去了西安,好好練兵。”朱栐點頭道。
“我知道。”朱樉道。
“好好照顧自己,有啥事就寫信回來找二哥...”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只會憨笑吃飯打仗的二哥,能說出這種話。
“二哥放心。”朱樉認真道。
朱栐憨憨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不過就喊俺,俺騎馬過去,快。”
朱樉也笑了。
朱棡湊過來道:“二哥,太原也靠你了。”
朱栐點頭道:“嗯,喊俺就行。”
兄弟倆這才走向后面的弟弟們。
朱棣今年十七歲,站在幾個弟弟最前面,已經(jīng)有了些許燕王的威嚴了。
“三哥,四哥,一路順風(fēng)。”朱棣抱拳道。
朱樉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腦袋道:“老五,別老繃著臉,像個小老頭。”
朱棣躲開,臉有點紅的道:“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是弟弟,我們在西安太原,你在北平也快就藩了,到時候哥哥們不在身邊,自己機靈點。”
朱棡也伸手揉他腦袋。
朱棣想說“我才不用你們操心”,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悶悶的“嗯”。
朱橚、朱楨、朱榑幾個小的也上來道別,朱樉和朱棡挨個摸頭,囑咐幾句。
最后,兩人再次向朱元璋跪拜。
“父皇,兒臣去了。”
朱元璋點點頭,沒說話。
朱樉和朱棡起身,轉(zhuǎn)身上馬。
馬蹄聲響起,隊伍緩緩啟動。
奉天門前,眾人目送著兩支隊伍一前一后,漸漸消失在午門外的長街盡頭。
朱標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朱栐看著他,忽然道:“大哥,你手在抖。”
朱標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cè)的手。
確實在抖。
他把手收進袖子里,輕聲道:“沒事。”
朱栐沒說話,只是站在他身邊,像一座沉默的山。
朱元璋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宮了。
朱標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見隊伍的影子。
“二弟。”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老三老四,能把藩地經(jīng)營好嗎?”
“能!三弟四弟不笨,就是以前懶。現(xiàn)在沒人替他們兜著了,自然就勤快了。”朱栐點了點頭的道。
朱標沉默片刻,輕聲道:“二弟,你說得對。”
他又站了一會兒,終于轉(zhuǎn)身道:“走吧,回文華殿。今日還有三十七本奏折要看。”
朱栐跟上去說道:“大哥,你看奏折,俺在旁邊陪你。”
朱標沒拒絕。
兄弟倆并肩往回走,身后跟著幾個弟弟。
朱棣看著大哥和二哥的背影,忽然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
六月的應(yīng)天府,暑氣蒸騰。
文華殿里擺了冰盆,但朱標額頭還是滲著細汗。
他埋頭看著奏折,一本接一本。
桌上堆著的折子,從三十七本變成二十本,又變成十本。
朱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說話,就那么陪著他。
朱標看完一本,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大哥,歇會兒。”朱栐道。
“還有三本,看完就歇。”朱標拿起下一本。
朱栐看著大哥凹陷的眼眶,沒再勸。
他知道大哥為什么這么拼命。
洪武三年,他獻地圖,爹看到了天下之大。
然后,他帶兵滅了北元,爹說“咱終于不用北顧之憂”。
緊接著,他又滅了女真,高麗和倭國,爹說咱大明的地盤,一夜之間翻了兩番。
最后,他又平了西域,爹說咱老了,沒想到這輩子能看到這個。
地盤大了,要管的事就多了。
新設(shè)的府縣要派官,新附的百姓要安置,新打的疆土要駐軍。
北邊要筑城,東邊要建港,西邊要屯田,南邊要通商。
還有那些降將,降官,降王,要封賞,要籠絡(luò),同時還要監(jiān)視。
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回應(yīng)天。
就算是朱元璋這個鐵打的,也架不住。
更何況是朱標。
朱栐看著大哥消瘦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記得前世記憶里,大哥只活到三十七歲。
那一年,父皇還在,大侄子朱雄英夭折,大嫂常氏也死了,大哥心里滿是悲傷,卻還要強打精神幫著父皇。
這一世,大侄子活得好好的,大嫂也活得好好的。
北元滅了,女真滅了,高麗滅了,倭國也滅了。
大哥不用再為邊患操心,不用再為遠征憂慮。
可為什么,大哥還是這么累?
朱栐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