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十一月。
一場冬雨才剛剛停,應天府皇城內(nèi)好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郁的氣氛。
孫貴妃薨了。
這位自朱元璋起兵時就跟隨在側(cè)的女子,在病榻上纏綿了月余,最后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元璋正在批閱奏折。
手中的朱筆頓在半空,墨汁滴在奏本上,將奏本染了色。
“什么時候的事?”朱元璋問道,聲音有些發(fā)沉。
太監(jiān)跪在地上,顫聲道:“回皇上,寅時三刻,貴妃娘娘…薨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放下筆,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打在石階上,聲聲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滁州那個破舊的小院里,孫氏端著熱湯進來,輕聲說:“重八哥,喝口湯暖暖身子。”
后來他當了皇帝,封她為貴妃,賜住長春宮。
這些年,她一直安分守己,不爭不搶,只是偶爾會來乾清宮,送一碗親手燉的湯。
這一輩子,唯一遺憾的是沒有為他誕生過子嗣。
“傳旨,命禮部按貴妃禮制治喪,太子及諸皇子,為貴妃服喪。”朱元璋轉(zhuǎn)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
太監(jiān)愣住了。
按禮制,孫貴妃是庶母,太子朱標身為嫡長子,本無須服喪。
“皇上…太子殿下他…”太監(jiān)小聲提醒道。
“按咱說的辦。”朱元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太監(jiān)慌忙退下。
……
午時,旨意傳到東宮。
朱標正在與詹事府官員議事,聽到旨意內(nèi)容,眉頭一皺。
“殿下,孫貴妃雖是長輩,但依禮,您不必服喪,皇上此舉,恐于禮不合。”詹事府左春坊大學士低聲道。
朱標放下手中的文書,沉吟片刻,道:“本宮去面見父皇。”
他起身,換上朝服,往乾清宮去。
乾清宮里,朱元璋正在看禮部呈上的治喪章程。
“父皇。”朱標行禮。
“標兒來了,坐,孫貴妃的喪儀,禮部擬了章程,你看看。”朱元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
朱標沒坐,站在原地,拱手道:“父皇,兒臣前來,是想問服喪之事。”
朱元璋抬起頭問道:“怎么?”
“父皇,孫貴妃雖是長輩,但依《周禮》《唐律》,太子為儲君,只為君父,嫡母服喪。
庶母之喪,無須服之。”
朱標繼續(xù)緩緩道:“父皇讓兒臣為孫貴妃服喪,于禮不合,兒臣不敢從命。”
殿內(nèi)安靜下來。
幾個侍立的太監(jiān)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朱元璋看著兒子,眼神漸漸沉了下來道:“標兒,孫貴妃跟了咱三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是太子,是咱的兒子,為她服喪,全的是孝道。”
“父皇,禮法是國本,不可輕廢,若兒臣今日為庶母服喪,他日禮法崩壞,何以治國?”
朱標堅持道。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朱標!你是翅膀硬了,連咱的話都不聽了?!”
朱標跪倒在地,但脊梁挺得筆直:“父皇息怒,兒臣并非忤逆,只是據(jù)理直言,禮法乃祖宗所定,兒臣身為太子,當以身作則,不能因私情廢公義。”
“好,好一個不能因私情廢公義!孫貴妃伺候咱這么多年,在咱心里,她跟你們娘沒什么不同!
讓你服個喪,就這么難!”朱元璋氣得臉色發(fā)青的道。
“父皇!母后尚在,您讓兒臣為庶母服喪,置母后于何地?天下人會怎么議論母后!”
朱標抬起頭,眼中也有了些許怒氣。
這話戳中了朱元璋的痛處。
他何嘗不知道,讓太子為庶母服喪,確實對馬皇后不敬。
但孫氏剛走,他心中悲痛,一時沖動下了旨意,現(xiàn)在被兒子當面頂撞,更是下不來臺。
“放肆!咱還沒死呢!這個家,還是咱說了算!”朱元璋怒喝道。
朱標也豁出去了,梗著脖子道:“父皇若執(zhí)意如此,兒臣寧可不當這個太子!”
“你...逆子!咱今天就砍了你!”朱元璋氣得渾身發(fā)抖,一把拔出掛在墻上的寶劍說道。
劍光森寒。
太監(jiān)們嚇得跪了一地:“皇上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朱標跪在地上,看著父親手中的劍,眼中沒有懼色,只有悲哀。
父子對峙,劍拔弩張。
……
坤寧宮。
馬皇后正在繡一件小襖,是給朱雄英的冬衣。
宮女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乾清宮的事。
馬皇后的手一顫,針扎到了手指,滲出一滴血珠。
她放下針線,怔怔地看著指尖的血,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
“重八啊重八,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讓標兒難堪嗎?”
她站起身,對宮女道:“備轎,去乾清宮。”
“娘娘…皇上正在氣頭上,您去…”宮女欲言又止。
“去。”馬皇后只說了這一個字。
……
乾清宮外。
馬皇后的轎子剛到,就聽見里面?zhèn)鱽碇煸暗呐穑骸敖o咱跪下!今天你不答應,就別想出這個門!”
朱標的聲音很平靜:“父皇要殺便殺,但要兒臣違禮,絕無可能。”
馬皇后快步走進殿內(nèi),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朱元璋持劍指著朱標,朱標跪在地上,脊梁挺直。
“朱重八!”馬皇后憤怒的聲音傳來。
朱元璋回頭,看見妻子,手中的劍垂下了幾分:“妹子,你怎么來了?”
馬皇后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手中的劍,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重八,孫妹妹走了,我跟你一樣傷心,可她畢竟是妾,標兒是嫡長子,是太子,你讓他為妾服喪,傳出去,我這個皇后還怎么做人?”
她聲音哽咽:“我還沒死呢,你就這么急著讓別人來當太子的娘嗎?”
朱元璋愣住了:“妹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重八,我們夫妻三十多年,我什么時候攔過你,你要納妃,我攔過嗎?你要封賞,我攔過嗎?可今天這事,不行!”
馬皇后難得地提高了聲音道。
她擋在朱標身前道:“你要砍,先砍我!”
朱元璋看著妻子淚流滿面的樣子,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著臉。
良久,才道:“都出去,讓咱靜靜。”
馬皇后扶起朱標,母子倆退出乾清宮。
走出殿外,朱標低聲道:“母后,兒臣今日頂撞父皇,實屬不該,但禮法之事,兒臣不能退讓。”
馬皇后拍拍他的手:“標兒,你做得對,你父皇是一時糊涂,等他冷靜下來,會明白的。”
話雖如此,但她心里知道,以朱元璋的性子,這事恐怕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