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行動的“口諭”下達后,日子仿佛被裹進了一層黏稠而滯重的膠質里。辛棄疾的活動范圍被無形地圈定在帶湖及附近村落,去瓢泉的山路變得遙遠而敏感。他索性不再遠行,每日只在湖畔、菜圃、屋舍之間,重復著單調而規律的勞作與靜思。秋色一日深過一日,湖邊的蘆葦徹底枯敗,在寒風中發出干澀的摩擦聲,鷗鳥幾乎不見蹤影,天地間一片寥廓的灰白。
外界的流言蜚語并未停歇,反而因他“被限制”的消息,又滋生出新的猜測和蜚短流長。村民們遠遠望見他的身影,交頭接耳的神色愈發明顯,甚至有些孩童受大人影響,見到他會怯生生地跑開。辛棄疾對此視若無睹,偶爾去村里換米鹽,也是沉默著交易,不多言一語。他像一塊被投入深潭的石頭,表面平靜,內里卻承受著越來越沉重的水壓。
陳松等舊部更加警惕,輪流在附近暗中守望,以防不測。他們帶回的消息也令人不安:縣城里多了些陌生的衙役和軍士模樣的人,似乎在加強盤查;有傳言說,上面派了“專員”下來,要“徹查”舊案;甚至有人隱約提及,辛棄疾可能被“傳喚”到州府甚至更遠的地方去“對質”。
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幾乎令人窒息。
這一夜,格外寒冷。北風尖嘯著掠過湖面,卷起枯枝敗葉,狠狠摔打在茅屋的土墻和窗欞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天空陰沉如鐵,不見星月,只有濃墨般的烏云低低壓著,仿佛隨時會垮塌下來。辛棄疾早早吹熄了油燈,和衣躺在竹榻上,身上蓋著薄被和一件舊裘。劍,就放在手邊觸手可及之處。
他并未入睡,只是閉目養神,耳中充斥著風的狂嘯、松林的怒吼、以及湖水拍岸的沉悶聲響。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混沌而充滿壓迫感的背景,讓他的心緒也難以完全寧靜。陸游的警示、舊部的擔憂、無形的監控、步步緊逼的態勢……種種畫面和念頭在腦海中紛至沓來,卻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歸于一片試圖空明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風聲似乎稍歇的間隙,一種異樣的聲響,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自然的嘈雜,鉆入他的耳中。
是腳步聲。不止一人。
腳步踩在屋外枯草和碎石上的聲音,刻意放輕,卻因地面的凍硬和來者的倉促,仍不免發出細微的“沙沙”和“咔嚓”聲。聲音來自院墻之外,正小心而快速地朝院門方向移動。
辛棄疾的眼睫在黑暗中倏然抬起,瞳孔收縮。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全身的肌肉在薄被下悄然繃緊,每一個感官都提升到極致。他無聲地調整呼吸,使之更加綿長細微,側耳細聽。
來者至少有四五人,或許更多。他們停在院門外,沒有立即敲門或破門,似乎在低聲商議什么。風聲掩蓋了具體的話語,但那種壓抑而急促的語調,透著不善。
不是陳松他們。陳松若深夜前來,必會事先約定暗號,且不會帶這么多人。也不是尋常村民或路人——誰會在這樣的寒夜,鬼鬼祟祟聚到他的孤屋之外?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是“他們”派來的人。終于,不再滿足于流言和限制,要采取更直接的行動了么?是來抓捕?還是來“搜查”?抑或……有更險惡的圖謀?
辛棄疾的心跳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慢,但一股冰冷的銳氣已從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他輕輕掀開薄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抓起“守拙”劍,劍鞘冰涼,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他沒有拔劍,只是握著,如同握著一根支撐生命的脊梁。
他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借著窗紙透進的極其微弱的、云層縫隙間偶爾漏出的天光,透過一道細微的縫隙向外窺視。
院門外,影影綽綽站著六七條黑影,皆著深色衣衫,看不清面容。他們身形健壯,動作間透著干練,絕非普通衙役或地痞。為首一人似乎做了個手勢,便有兩人上前,開始試圖撥弄那扇簡陋的木門門閂。門閂只是橫插的一根粗木棍,并不堅固。
辛棄疾腦中飛速運轉。硬拼?對方人多勢眾,且可能持有兵刃,自己雖不懼,但一旦動武,無論結果如何,都等于坐實了“抗拒”、“兇頑”的罪名,正中對方下懷。呼救?陳松等人或許在附近,但趕來需要時間,且可能陷入混戰,牽連他們。躲藏?屋內無處可藏。
就在門閂即將被撥開的剎那,辛棄疾做出了決定。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高聲音,對著門外喝道:“門外何人?深夜擅闖民宅,意欲何為?”
這一聲喝問,中氣充沛,在呼嘯的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門外撥弄門閂的動作頓時一停,那幾條黑影似乎也愣了一下,沒料到屋內人如此警覺且直接發問。
短暫的寂靜后,一個略顯沙啞、故作威嚴的聲音響起:“奉命公干!開門!”聲音陌生,并非本地口音。
“公干?”辛棄疾冷笑一聲,聲音透過門板傳出,“可有官府公文?可有州縣牌票?便是捕盜拿賊,也需明火執仗,依法而行。爾等夤夜至此,鬼鬼祟祟,形同匪類,叫辛某如何信得?”
門外又是一陣低語。那沙啞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強硬了些:“少廢話!再不開門,便以抗拒論處!”
“抗拒?”辛棄疾聲音陡然轉厲,“辛某乃朝廷命官……雖已罷歸,亦是士人!爾等無憑無據,夜半破門,與強盜何異?我大宋律法森嚴,豈容爾等如此猖獗!若要拿我,明日天明,請持正式文書,由本地官府陪同,辛某自當配合。此刻,恕難從命!”
他這番話,義正辭嚴,既點明自己的身份(雖罷官,仍有士人尊嚴),又緊扣律法程序,將對方置于“非法”境地,更暗示明日可由本地官府介入,增加了對方的顧忌。
果然,門外沉默了片刻。顯然,對方接到的指令可能并非公開逮捕,而是某種“秘密行動”,或是想趁夜造成“沖突”、“意外”,或是想搜查“罪證”。辛棄疾的強硬和冷靜,打亂了他們的節奏。
風聲呼嘯,雙方隔著薄薄的一扇木門僵持著。辛棄疾能聽到門外壓抑的呼吸和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兵刃出鞘或調整位置的聲音。殺機,在寒夜中彌漫。
他知道,言語的威懾只能暫時拖延。對方既然敢來,必有倚仗,不會輕易退去。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緩緩后退兩步,背靠屋內土墻,左手握緊劍鞘,右手緩緩搭上劍柄。劍未出鞘,但一股凜冽的劍氣仿佛已在他周身凝聚。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門口和兩側窗戶可能被突破的位置。屋內的黑暗,成了他暫時的掩護。
“撞開!”沙啞聲音終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聲。
“砰!”沉重的撞擊聲猛地響起,木門劇烈震動,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下,兩下……門外的人開始用力撞門。
辛棄疾眼神一寒。不能再等了!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在某些情況下,律法與道理毫無用處,唯有實力才能自保。他猛地側身,閃到門側墻壁后,同時右手握緊劍柄,拇指抵住劍鐔——
就在木門即將被撞開的千鈞一發之際,異變陡生!
“咻——啪!”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一聲悶響和壓抑的痛呼。
撞門聲戛然而止。
“有埋伏!”“小心暗箭!”門外傳來驚怒交加的呼喝,隨即是兵刃出鞘的“鏗鏘”聲和一陣混亂的腳步移動聲。
辛棄疾心中一震。暗箭?不是陳松他們!陳松他們雖有些武藝,但并不精于弓箭,且此刻應在稍遠的村落,未必能如此及時趕到并精準射擊。
是另有其人!
“何方鼠輩,暗箭傷人!”沙啞聲音怒吼,但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驚惶。他們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孤零零的湖邊茅屋,除了目標人物,竟還有埋伏的幫手,而且手段狠辣。
回答他的,是又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這次似乎來自另一個方向。門外黑影再次騷動,有人似乎中箭或受傷,發出悶哼。
“風緊!扯呼!”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襲擊者們顯然意識到行動已失敗,且對方在暗處,己方在明處,繼續糾纏下去損失更大。
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遠離,伴隨著壓抑的痛呼和互相攙扶的響動,很快消失在呼嘯的風聲與黑暗之中。
院門外,重歸寂靜。只剩下木門在風中吱呀搖晃,以及地上隱約可見的、凌亂拖曳的痕跡。
辛棄疾依舊緊握劍柄,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再無其他異響。那些放暗箭的人,似乎也隨著襲擊者的退走而悄然離去,沒有現身,沒有出聲。
是誰?誰在暗中相助?
他心中念頭急轉。陸游提到的“閩中、浙東志同道合之士”?還是早年江湖上的舊識?抑或是……趙疤臉他們雖被監控,仍冒險派來的人?又或者,是另有勢力,出于某種目的,不想讓自己此刻落入那些人手中?
無法確定。但無論如何,今夜若非這突如其來的暗箭,一場兇險的搏殺在所難免。即便自己能擊退或擊殺數人,也必然受傷,更重要的是,一旦爆發流血沖突,無論誰先動手,罪名都將牢牢扣在自己頭上,后果不堪設想。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松開了握劍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濕冷。他沒有立刻開門查看,而是又靜靜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外面再無任何動靜。
這才點亮油燈,端起燈盞,走到門邊。木門門閂已歪斜,門板也被撞出了裂縫。他拔開門閂,推開破敗的木門。
寒風立刻灌入,吹得燈焰劇烈搖晃。他舉燈照去。院門外泥地上,一片狼藉。有凌亂踩踏的腳印,有拖拽的痕跡,更刺目的是,在離門數步遠的地方,有一小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色液體——是血。不遠處,還遺落了一頂黑色的軟帽和一塊撕破的衣角。
辛棄疾蹲下身,仔細查看。血跡新鮮,量不算大,應是箭傷所致。軟帽和衣角質地普通,但做工尚可,非尋常百姓之物。他撿起衣角,就著燈光細看,邊緣粗糙,是被強行扯斷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線索。那些暗箭,竟連箭矢都帶走了,或是本就用的是無羽的特殊箭矢,現場沒有留下。
他站起身,提著燈,緩緩巡視小院一周。土墻低矮,但完好無損。院外不遠處就是樹林和湖邊蘆葦蕩,確實是埋伏和撤離的理想地點。襲擊者來自官道方向,而暗箭似乎是從樹林和蘆葦蕩兩個不同方向射出的,說明埋伏者至少有兩三人,且配合默契。
“大人!大人您沒事吧?”急促的呼喊和腳步聲由遠及近,是陳松帶著另一名舊部王石頭,氣喘吁吁地跑來。他們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但距離稍遠,趕到時已塵埃落定。兩人手中都提著短刀,神色驚惶。
看到辛棄疾安然無恙站在門口,又看到地上的血跡和狼藉,陳松面色大變:“大人!這是……”
“無妨。”辛棄疾擺擺手,示意他們進院,隨即關上了破損的木門,插上那根歪斜的門閂權作遮擋。“有人夜襲,試圖破門。但被不知來歷的暗箭擊退。”
陳松和王石頭對視一眼,又驚又怒:“夜襲?可知是什么人?”“不知。但訓練有素,絕非普通盜匪。”辛棄疾沉聲道,“更奇的是,另有第三方暗中出手相助,射傷其中至少一人,將其驚退。出手者身份不明,事后也未現身。”“難道是趙大哥他們……”王石頭遲疑道。辛棄疾搖頭:“不太像。趙大哥他們被看得緊,且距離遙遠,難以如此及時。再者,此等精準箭術和配合,非軍中強手或江湖高人不可為。”“那會是誰?”陳松皺眉。辛棄疾沉吟:“或許是陸放翁先生提到的某些‘同道’,一直在暗中關注此地。也或許……是另有一股我們不知道的勢力。”他看向陳松,“此事蹊蹺,你二人切莫聲張。明日一早,悄悄去附近查探,看能否發現更多痕跡,或聽到什么風聲。但務必小心,莫要引人注意。”“是!”兩人齊聲應道。“另外,”辛棄疾頓了頓,“今夜之后,他們一次不成,恐再生毒計。你二人也要更加小心自身安全。若無必要,少來我這里,以免被盯上。”陳松急道:“大人!我們豈能……”“這是命令。”辛棄疾語氣不容置疑,“保護好自己,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我需要你們在外圍,保持耳目清明。”陳松和王石頭只得點頭,臉上滿是憂慮。待二人離去后,辛棄疾回到屋內。破損的木門擋不住寒風,屋內溫度驟降。他重新點亮油燈,坐在桌前,心潮難平。夜驚雖過,但陰影更深。襲擊者的肆無忌憚,超出了他的預料。這說明對方已有些不耐煩,或者受到了某種壓力,急于取得“成果”。而神秘相助者的出現,更讓局勢撲朔迷離。是友是敵?其真正目的何在?他提起筆,想寫點什么,卻又放下。此刻任何文字,都可能成為他日被人曲解的“證據”。他只能將今夜的一切,深深烙印在記憶里。目光落在墻上的《盟鷗》詞上。“來往莫相猜”——與鷗鳥尚可如此,與人,尤其在這波譎云詭的時局中,何其難也。他走到墻邊,取下“守拙”劍。這一次,他緩緩拔劍出鞘。劍身在跳動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劍刃薄如秋霜,寒氣逼人。指尖輕撫劍脊,冰涼之感直透心扉。“老伙計,”他低聲對劍語,“今夜,你我險些又要浴血了。可惜,未能飲敵血,反承了不知名者之情。”他手腕微轉,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無聲無息。“藏鋒守拙,非是畏戰。只是這戰,該為何而戰?為何人而戰?劍鋒所指,應是敵寇,而非同室操戈之輩。”他收劍歸鞘,動作緩慢而鄭重。劍鳴低沉,似有不甘,又似理解。這一夜,辛棄疾再無睡意。他裹緊舊裘,坐在椅中,閉目調息,耳聽八方。風聲、松濤、湖浪、乃至遠處村落隱約的犬吠,都清晰入耳。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卻又異常空明,仿佛與這寒冷的夜色融為一體。他知道,從今夜起,平靜的表象已被徹底撕碎。暗處的較量,已從流言與限制,升級到了直接的武力威脅。而神秘的第三方介入,使得這場較量變得更加復雜難測。前路,是更加兇險的迷霧。但他心中那點星火,卻在經歷了這生死一線的夜驚后,燃燒得更加沉靜而堅定。無論是明槍還是暗箭,無論是構陷還是拉攏,都無法動搖他內心最根本的東西——那是對家國山河的眷戀,對公道天理的信念,以及對自身人格與選擇的堅守。天色,在漫長的等待與警惕中,漸漸泛出灰白。寒風依舊,但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辛棄疾睜開眼,望向窗外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新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頹唐,只有一片歷經淬煉后的淡然與堅韌。他走到破損的門邊,用力拉開。晨風撲面,冰冷刺骨,卻也帶著凜冽的清新。他望向湖面,望向遠山,望向那未知而叵測的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氣。浮云出處原無定,然心志既定,何懼風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