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溝村……那些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的泥腿子……田里堆成小山卻無人問津的板藍根……趙老倔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老眼……
一瞬間,無數(shù)畫面就像是走馬燈般,在胡萬里的腦海中盤旋回蕩。
“胡萬里,認得這東西吧?”這時候,陳啟明看著他,冷冷道。
“這是什么?我不明白陳局你這是什么意思?”胡萬里喉嚨發(fā)干,心臟狂跳,強自鎮(zhèn)定道。
今晚被抓了個現(xiàn)行,頂多是這個鄉(xiāng)長干到頭了。
可是,如果柳樹溝村的事發(fā)了,等著他的,那就是公職不保了。
“看來胡鄉(xiāng)長的記性不太好,那我就提醒提醒你……”陳啟明冷笑兩聲,目光如刀,冷然直視胡萬里躲閃的雙眼,沉聲道:“這是我從柳樹溝村,一名叫趙老倔的老人家那里拿來的。他說,這是大前年,聽了你在村頭拍著胸脯做的保證,帶著全村的希望種下去,最后卻爛在家里,當柴燒都嫌煙大的——板藍根!”
陳啟明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這家伙,今晚竟然是沖著這件事來的。
胡萬里眼角劇烈抽搐,心中凜然,但依舊裝傻道:“陳局,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柳樹溝村?板藍根,你讓我想想……”
少許后,胡萬里佯作想起來的樣子,立刻道:“板藍根……?我想起來,好像是有這么回事,當時柳樹溝村的村民們想發(fā)家致富,看藥材價錢好,就一窩蜂跑去種,結果市場行情變了,賣不出價錢,就跑來鄉(xiāng)政府鬧事,想把責任推給政府。”
“自發(fā)種的?”陳啟明臉上的霜色幾乎快要化作實質,抬起手指著胡萬里,怒喝道:“胡萬里!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狡辯?還敢把臟水往老百姓身上潑?!”
“陳局,我沒潑臟水!這是真的!你在縣里,不知道下面的情況!這種刁.民我見太多了!陳局,你可千萬不能被他們騙了。”
“刁.民?”陳啟明聽到這話,聲音陡然拔高,怒視胡萬里:“胡萬林!你再說一遍,誰是刁.民?!”
“陳局,息怒,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胡萬林嚇得一哆嗦,慌忙連連擺手,想要找補回來。
“那你是什么意思?”陳啟明往前逼近一步,冷喝道:“你以為你不承認,我就找不到調查的辦法嗎?你要我把村民們一個個叫過來,跟你對峙嗎?要我查一查當年賣給村民們板藍根種子的人是什么身份嗎?要我找關書記去問問組織部、問問耿云生,當初是基于什么緣由提拔你擔任的上河鄉(xiāng)鄉(xiāng)長嗎?要讓紀委找上河鄉(xiāng)政府的同志們逐個談話嗎?
胡萬里聽著這一聲一句,嚇得渾身哆嗦,酒意徹底醒了,一張臉也由脹紅變成了蒼白,額頭、鼻尖此刻布滿了豆大的冷汗。
他知道陳啟明是有備而來,而且抓住了要害。
雖然事情過去了幾年,可并非是無跡可尋。
至少,鄉(xiāng)政府就有很多人知道這件事!
只要縣里下了決心,那么,很多事情是捂不住的。
“我……我……”胡萬里語無倫次,想要辯解,可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一旁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劉秀娟,眼神抽搐幾下后,慌忙撲通跪在地上,大聲道:“陳局長,我要戴罪立功!我要檢舉胡萬里!這件事我知道,就是他鼓動柳樹溝村還有好幾個村子去種草藥的!而且,當初賣給村民們板藍根種子的人,就是他小舅子!還有后來過來收藥,故意壓低藥價的藥販子,也是他的親戚!”
她知道,胡萬里這回肯定完蛋了。
這時候,她要自保,要戴罪立功。
“劉秀娟,你這個賤人!我待你那么好,你現(xiàn)在賣我!”胡萬里聽得渾身發(fā)冷,轉頭看著劉秀娟怒罵道。
陳啟明聽到這話,立刻笑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多少夫妻都做不到患難與共。
更不必說,還是這種野鴛鴦。
劉秀娟低著頭,壓根不理胡萬里,只是向陳啟明一味哀求道:“陳局,求求您,高抬貴手,一定不要讓這件事傳出去,不然我沒法活了啊。”
“你是怕事情傳出去,還是怕你的位置不保?”陳啟明嘲弄的看了劉秀娟一眼,冷聲道:“你覺得別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們倆的好事?別在這里假惺惺了!我告訴你,你們的事情,組織自有公論!你戴罪立功的表現(xiàn),我也會如實向紀委反映!”
劉秀娟歪倒在地上,嗚咽的哭了起來。
正如陳啟明所言,她怕的不是丑事傳出去,是怕事情敗露,丟掉了帽子。
陳啟明不在理會劉秀娟,冷眼看著胡萬里,呵斥道:“胡萬里,你為了所謂的政績,拍腦袋上項目,忽悠老百姓種藥。出了事,你躲得比誰都快,把老百姓的血汗錢、一年的指望當成墊腳石,踩著你升了官!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它還在嗎?被狗吃了嗎?!”
“你以為時過境遷,沒人再提了?你以為老百姓忍氣吞聲,就代表這事過去了?”
“我告訴你,沒完!這筆賬,老百姓記著呢!黨的紀律記著呢!國家的法紀記著呢!”
“今天,我就是代表組織來收了你!”
“你要是但凡還有一絲良知未泯,就現(xiàn)在老老實實,把你當年承諾毀諾、推諉責任、欺上瞞下的事實經(jīng)過,一五一十,給我寫清楚!簽字畫押!”
胡萬里渾身顫抖,臉上已經(jīng)沒了人色。
寫清楚,簽字畫押,那不就是認罪書嗎?
交出去,他這輩子就完蛋了!
別說官位,恐怕還要坐牢!
“不……陳局……陳局您高抬貴手,饒了我,饒我這一次吧!”胡萬里徹底崩潰了,也顧不得什么鄉(xiāng)長的體面,撲通跪倒在了陳啟明面前,腦袋跟小雞啄米一樣,連連叩頭: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對不起柳樹溝的老百姓!我賠償他們!求求您,放我一馬,給我條活路!”
他一邊磕頭,一邊眼珠子亂轉,看著陳啟明無動于衷的冷漠面龐,急忙膝蓋跪行兩步,仰頭看著陳啟明,顫聲道:“陳局,您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您抬抬手,以后我就是您的人,不,我就是您的一條狗,您指東,我絕不往西……還有,我家里的積蓄,全都拿來孝敬您……”
“求求您,給我個機會!我保證,一定洗心革面,好好為人民服務!”
【為人民服務!】
陳啟明聽到這話,立刻冷笑起來,眼底布滿了嘲諷、鄙夷,更有悲哀,為胡萬里的墮落,也為這種人能爬到這個位置。
這些人,這些蒼蠅,他必須要一拍子拍死!
陳啟明低下頭,看著跪在腳下,宛若癩皮狗般搖尾乞憐的胡萬里,冷冷道:
“胡萬里,你讓我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