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富一時有些拿不準陳啟明的態度。
若是裝的,這演技未免太好。
若是真的……這年頭,這樣的干部,簡直像個老古董。
若是嫌少,那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點兒。
總不能是一場架,就準備敲他一輛車吧?
“馬哥,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真心希望,咱們倆之間能是君子之交,也希望,你跟別人交往時,也能如此。”這時候,陳啟明看著馬國富,誠懇道。
馬國富看著陳啟明誠摯的眼神,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想多了,收起盒子,目光有些復雜的看著陳啟明:“老弟,你這話……讓老哥我慚愧。”
他見多了不想淡如水的人,突然見到陳啟明這個異類,真是有些不適應。
但他哪里知道,陳啟明拒絕,也并非完全是出于清廉。
而是陳啟明心里清楚,很快,美股市場的收益將滾滾而來,那將是遠超常人想象的財富。
一臺手機,實在微不足道。
他更看重的,是人,是立場,是未來可能并肩作戰的情誼。
“馬哥你謬贊了。”陳啟明笑著擺擺手,主動給馬國富斟了杯酒,話鋒微微一轉:“馬哥,咱們倆今天也算推心置腹了。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弟但說無妨。”
“醫療廢棄物處理廠這個項目,水深得很。”陳啟明放下酒瓶,目光明亮地看著馬國富,朗聲道“今天那些紅手印,你也看到了。老百姓怕,不是沒道理的。有些雷,現在看著沒事,是不存在,可萬一來了,一旦炸了,沾邊的人都得一身血。”
“你是公安局長,很多事情都需要你去做,老百姓的情緒,估計也要你來安撫。但有時候,穩定不是壓住不讓說,而是把問題解決在矛盾爆發錢。耿書記決心大,我理解。但你想過沒有,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廠子真出了大問題,出了事,到時候,誰來擔這個責?是他們,還是你這個派人去村里維持秩序的公安局長?”
馬國富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陳啟明的話,刺中了他心中的隱憂和不安。
過去的時候,他沒想過這些,可今天陳啟明鬧出這一出,真讓他有些擔憂了。
如果村民們再鬧,耿云生肯定會要他出面解決,不出事還好,出了事,難道耿云生會替他背鍋嗎?
“馬哥,風物長宜放眼量。咱們的路,還長著呢,有些道,走到一半發現是黑的,及時回頭,總比一直走到黑好。”陳啟明看著馬國富,笑著道:“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馬國富看著陳啟明,心中翻江倒海。
這頓飯,他本想安撫、賠罪、試探、拉近關系。
可現在,他覺得被陳啟明推到了一個必須要認真審視的岔路口。
馬國富沉默少許后,舉起酒杯,干笑道:“老弟,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好。”陳啟明笑著端起酒杯,跟馬國富碰杯,一飲而盡。
他不求馬國富現在就改變立場,但至少,在之后面對馬樓村的事情,在面對那些無辜的村民時,手段能夠有所顧慮。
……
同一時間,縣委書記辦公室。
耿云生看著面前的王美鳳,冷聲道:“美鳳,陳啟明這條瘋狗越來越不識抬舉了。你想個法子,敲打敲打,收拾收拾,讓他老實點,別再給我添亂!”
王美鳳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只能扯出笑容:“好的,書記,我……我明白。”
她明白什么?
她明白自己女兒的把柄還捏在陳啟明手里,那錄音就像懸在她頭上的利劍。
陳啟明不對付她,她就該燒高香了,還去主動招惹那條瘋狗?去挨咬嗎?
走出書記辦公室,王美鳳只覺得嗓子眼發苦。
這夾縫里的日子,真是越來越難熬了。
可也真是納了悶了,陳啟明怎么就變得這么厲害了呢?!
……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關婷趕去了市里,可乘興而去,卻是失望而歸。
就像陳啟明猜測的那樣,市領導對她的想法并不怎么支持。
不僅如此,甚至還語重心長的敲打了她兩句,說什么發展就要打破瓶瓶罐罐、不能太畏手畏腳;還說耿云生是老書記,經驗豐富,要她多配合多學習;又說什么群眾的意見要聽,但是也要善于引導,不能被少數人的情緒左右了發展大局;還說要她注意班子團結。
每一句話都冠冕堂皇,無懈可擊,就像是外面包裹了一層棉花的水泥墻。
把她的努力,輕輕擋住了,連個回聲都沒有。
甚至最后一句,還是在敲打她,說她破壞了青山縣的團結。
關婷都覺得有些疲憊,甚至是無力了。
她本以為,還能從市領導那里爭取到一些重視,哪怕是一點兒制衡,可在這些盤根錯節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耿云生很快也得悉了消息,眼底滿是得意。
他早就料到關婷會去告狀,昨天會一結束,他就給市領導打了電話,說了情況,也說了是年輕同志有些不同看法,影響團結。
現在,結果來了。
陳啟明那條瘋狗,還有關婷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還以為能請動如來佛祖,給他個五指山?癡心妄想!
他在青山縣經營這么多年,不是白干的,下面有人替他跑腿,上面也有人替他說話。
民意,紅手印?
在絕對.權力面前,就是個笑話。
他仿佛已經看到處理廠拔地而起,看見財源滾滾,為自己的履歷,也為自己的卡號里,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至于陳啟明和關婷,不過是螳臂當車,注定被碾得粉碎。
關婷回來之后,便將消息告訴了陳啟明。
陳啟明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耿云生在上面,不是無根之木。前世記憶里,處理廠能建成,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但現在看來,官面上的程序,是徹底走不通了。
除非見血,除非哭聲震天動地,否則撬不動那鐵板一塊。
既然大路走不通,那就側面迂回。
很快,陳啟明腦海中就冒出了個人——王美鳳!
這個被耿云生信任的女人,也是被他捏住七寸的驚弓之鳥。
同樣的,王美鳳作為辦公室主任,必然也會經手許多東西,見得光,見不得光的。
這個棋子,只要操縱得當,或許能成為奇兵。
好在,處理廠還未建起,他還有時間!
陳啟明目光迅速變得堅定起來。
耿云生,你以為堵死了上面的路,按住了下面的聲音,就能高枕無憂了?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