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縣長辦公室。
陳啟明進來后,便把那份裝訂整齊的材料放在關婷辦公桌上:“縣長,這是疾控體系建設的初步方案,請您審閱。”
關婷點點頭,接過材料后,看了面帶笑容、神態平和沉穩的陳啟明幾眼,欲言又止。
陳啟明敏銳捕捉到了關婷的異樣,心頭立刻微微一動。
王美鳳的動作真夠快的,風果然已經吹進了關婷的耳朵里。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就是要王美鳳用傳播謠言的形式,代他把事情傳到關婷耳朵里,幫他創造一個向關婷坦誠部分計劃,尋求更深層次捆綁的機會。
送領導禮,不如帶著領導一起正大光明的賺到錢!
他真是得好好謝謝王美鳳這份迫不及待的助攻!
【不能急!不能先開口!】
雖然看穿了關婷的心思,但陳啟明并未急于開口。
他知道,在關婷的印象里,他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倘若他現在就急不可耐的去解釋,反而落了下乘,反倒是讓關婷疑心他借錢的目的。
關婷看著陳啟明的樣子,沉默少許后,沒有再說什么,低下頭,翻開了陳啟明送來的報告。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瀏覽,但看了幾眼,她的神情就迅速變得認真凝重起來。
陳啟明的這份方案,比她預想的要詳盡得多,也專業得多。
方案有一整套清晰的操作流程和應急預案模板,從疑似病例發現報告,到指揮部啟動,以及物資儲備、物資調運、輿論引導……各個環節清晰明了,責任到崗到人,可以說,如果真發生了疫情,拿起來稍加修改就能當做實戰手冊。
不僅如此,陳啟明還提出了一個【大衛生、大健康】的概念,將衛生局的理念從以治病為中心,轉向了大健康理念,可謂是讓人耳目。
可以說,框架之宏大、思路只清晰、舉措之具體,已經超出了一個縣級衛生局副局長的視野,甚至給她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衛生工作者的普遍思維局限。
但關婷哪里知道,陳啟明這是利用了后世的經驗,提前將衛生局改為衛健委的構想拋出來了一部分而已。
關婷足足花了將近大半個小時,才逐字逐句的看完了這份沉甸甸的方案,然后難以置信的向陳啟明看去,眼中有訝異,也有審視。
這哪里像是一個剛工作一年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東西?
分明更像是一個歷經過重大衛生事件考驗、且深諳現代疾控管理精髓的專家,才能具備這么系統性的思維和前瞻性的布局。
許多理念和舉措,她甚至在省里,乃是更高層級的文件里都未見過如此清晰、落地的表述。
她有一種預感,陳啟明的這份報告提交上去后,資金必定會批下來,而且,不止會批下來,搞不好還會在衛生系統內引發一些波瀾。
“啟明同志,這份方案里的很多想法,非常超前,但也極其系統。這些思路,你是怎么形成的?”關婷沉默少許后,緩緩道。
陳啟明早有準備,謙和道:“這次參與霍亂處置,讓我有很多的體會。至于具體措施,我咨詢了一些局里比較有經驗的疾控工作者,還了解了一些國外關于疫情處置的材料,當然也結合了我們自身的實際情況做了一些轉化。可能想法不夠成熟,請您批評指正。”
他所說的國外資料,其實不過是后世在參與應對數次規模疫情的經驗教訓罷了。
他不能明說,只能將那些驗證有效的核心原則,塞進這份材料里,希望能夠起到一些作用。
關婷久久沒說話,手指無意識的輕敲著這份方案。
陳啟明謙虛了,就她看來,這份材料的價值,遠超過要申請的資金。
它是用超前的視野描繪出一幅對衛生體系進行改革的藍圖,是建立一個現代化的公共衛生防御體系。
而這個藍圖的設計師,就是眼前這個年僅二十二歲,剛剛被他破格提拔的年輕人。
震驚之余,他心中更是涌起了強烈的惜才和保護欲。
這樣的人才、這樣的視野、這樣的能力,絕不能讓他因為一些無謂的瑣事或者錯誤折損了。
這樣的干部,值得培養,也值得保護。
“這份材料寫的很好,我沒有什么要改動的,我會遞交給上級部門的。”關婷沉默良久后,向陳啟明緩緩一句,然后話鋒一轉,忽然道:“啟明同志,你最近是不是手頭有點緊?”
“確實有點緊。”陳啟明坦然點點頭,然后道:“縣長,您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聽說你去銀行貸了款。”關婷直視著陳啟明的眼睛,道:“能告訴我,這筆錢你準備做什么用嗎?”
陳啟明沉默了兩秒。
他知道,接下來是關鍵時刻。
說服關婷,不僅能化解誤會,還能拉來一個強有力的盟友。
說服不了,他在關婷心里的印象就要大打折扣,之前的努力也可能付諸東流。
陳啟明走近兩步后,壓低聲音道:“領導,您最近關注海外局勢和海外股市嗎?”
關婷一愣,錯愕道:“海外局勢?海外股市?這和貸款有什么關系?”
“我最近在研究海外政治經濟局勢……”陳啟明目光炯炯,朗聲道:“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海外不太平,甚至可能會有極大的波動震蕩,股市可能會出現一波劇烈的下跌。”
關婷一臉匪夷所思的看著陳啟明,愣怔半晌后,錯愕道:“你這是要炒股?而且是貸款炒股?你這是投機……不,你這是賭博?”
“不是炒股,是買認沽權證。”陳啟明搖搖頭,接著道:“而且,我這也不是賭博。領導,我研究了海外股市,目前有一些認沽權證,市場普遍認為毫無價值,價格很低。如果買入他們,而且我的判斷正確,股價暴跌,這些權證的價值就會幾十倍、甚至幾百倍地增長。”
“我總共貸到了十五萬,如果操作得當,可能變成一百五十萬,甚至是五百萬。這筆錢,除了個人所需之外,我計劃在青山縣試點建立一個大病救助基金,幫助解決群眾老百姓因病致貧的問題。”
關婷看著陳啟明,說不出話來了。
這番話,太震撼,也太難以置信。
一個二十二歲的小縣城干部,跟她大談海外股市、政治經濟走勢,甚至還打算用貸款的錢去投資,而賺了錢的話打算拿來搞醫療救助?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她本能的就想勸陳啟明打消這個念頭。
可她能看出來,陳啟明的眼神堅定無比。
她知道,估計她勸了,陳啟明也會去做。
但很奇怪的是,陳啟明說出來的話,像瘋子,像賭徒,可是,眼神里卻沒有一點兒這兩者所該有的癲狂,反而異常的清醒。
而且,她不由得想起了陳啟明之前的表現——判斷霍亂時的果斷、處理疫情的老練、針灸的神奇、還有這篇極具前瞻性的報告……
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確實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前瞻性目光。
關婷沉默少許后,緩緩道:“你就這么有信心?”
“有。”陳啟明斬釘截鐵,繼續道:“領導,機會稍縱即逝。我之所以急著貸款,就是覺得窗口期快到了,而且可能就在這十天半個月里。”
關婷沒再說話,而是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她的心跳有些快。
她的心跳有些快。
理智告訴她,這太荒唐了,不該相信。
可某種直覺又在說,陳啟明不像在胡說。
而且,如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少許后,關婷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啟明,道:“你需要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