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王春來聽著這一聲一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到極點的羞恥感。
這羞恥感燒得他渾身刺撓,比剛才急性蕁麻疹時還要難受百倍。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在老百姓眼里,他是省里下來的領導,口口聲聲說著風險,說著為你們好。
可實際上呢?
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就是趙又群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專門用來砍向陳啟明、砍向這些滿懷希望的農民的刀!
趙又群讓他怎么說,他就怎么說;讓他怎么嚇唬老百姓,他就怎么嚇唬。
什么市場風險,什么企業可能撤資,什么合同就是廢紙……
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話,他卻說得一本正經,說得唾沫橫飛。
為什么?
因為他怕啊!
怕得罪趙又群,怕丟了工作,怕沒了前程。
所以在,趙又群讓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點頭哈腰地應下了。
下來這些天,他看著青山縣的農民們的日子,看著他們對種藥材的期望,他不是沒有動搖過。
可他還是忍住了。
他告訴自己:這就是工作,這就是政治。陳啟明不過是個縣里的小干部,項目黃了也就黃了,跟他王春來有什么關系?他只要完成任務,回去就能交差,說不定還能在趙秘書長、甚至在周省長那里掛上號,多好的機會啊!
但現在,他真的是不能再繼續當個睜眼瞎,繼續做這種昧著良心的事了。
不然的話,他就連個人都不配做了!
“陳縣長……”王春來想到這里,掙扎著坐起身,眼神中帶著決絕,沙啞的向陳啟明道:“我……我有話說。”
陳啟明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周圍的村民、審查組的同事也都看過來,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王春來深吸一口氣,看著車外的村民們,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鄉親們……剛才……剛才我跟你們說的那些話……都是……都是胡扯!都是放屁!”
“什么風險大,什么企業會跑,什么合同沒用……這些話,都是上面讓我這么說的!其實我壓根沒有一點確鑿的證據!”
“我就是個傳話筒,就是個傀儡!”
一語落下,全場死寂。
審查組的兩個同事臉色唰地白了,急得慌忙扯了王春來一把,壓低聲音呵斥道:“春來!你胡說什么呢!快別說了!”
他們真是懵了,完全沒想到,王春來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王春來卻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話,自顧自繼續道:“這個項目,我之前審計過材料,它沒問題!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陳縣長為你們考慮的非常周全!”
“合同寫得清清楚楚,保證金實實在在,收購價明明白白!”
“他才是真正為你們著想的人!”
“而我們……”話說到這里,王春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同事,慘笑一聲,道:“我們就是來搗亂的!就是來把這個項目攪黃的!為什么?因為陳縣長得罪了人,有人要整他!”
“我剛剛差點兒死在這里,是陳縣長救了我。他知道我是來害他的,可還是救了我!我不能再當個睜眼瞎,不能再昧著良心說話做事了!”
“鄉親們,請你們相信我!陳縣長才是真正在乎你們死活,真正對你們好的人!”
“這藥,能種!”
王春來越說越大聲,說出最后一句,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到。
但這一刻,他感覺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
整個人此刻都念頭通達了。
陳啟明伸手扶住他。
周圍的村民,全都呆住了。
他們看看王春來,看看陳啟明,再看看剛才還振振有詞、現此刻卻面如土色的審查組其他人。
很多東西,突然就清楚了。
“原來……原來是這么回事……”
“省里有人要整陳縣長?為啥啊?陳縣長這么好的人……”
“怪不得一直說風險風險,就是想讓我們自己把苗拔了!缺德啊!真他媽缺德!”
議論聲越來越大,村民們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憤怒。
他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當傻子耍!
現在真相大白,耍他們的,竟然是省里來的領導!
“王春來!你瘋了?!”審查組一個年紀稍長的同事又急又怒,指著他怒罵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還要不要工作了?你還不過了?”
王春來慘然一笑,道:“工作?天天讓我他媽干這種缺德事,這工作不要也罷!”
擲地有聲。
字字如刀。
兩個同事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啟明深深看了王春來一眼。
他沒想到,王春來能有勇氣站出來說這些話。
但說明,這個人,他算是沒白救。
至少,良心未泯。
“春來同志,先去醫院吧,再好好檢查一下。”陳啟明拍了拍王春來的肩膀,溫聲道。
王春來點點頭:“謝謝陳縣長,我好多了,我就是心里憋悶的慌,現在說出來,舒服多了。我對不起你!”
“沒事。把心放寬,說幾句真話,不會有事!”陳啟明平和笑了笑,然后看著另外兩個工作人員,道:“兩位領導,還有啥指示沒?沒的話,趕緊送春來同志去醫院吧。”
王春來又看著村民們,大聲道:“鄉親們!記住我說的!這藥繼續種下去!跟著陳縣長,錯不了!”
審查組的另外兩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沒說,灰溜溜的上車,一踩油門離開了。
車子揚起一片塵土。
村民們看著車尾消失的方向,不知誰先呸了一聲。
接著,一群人便連呸不止。
“陳縣長受委屈了!”
“省里也太不是東西了!”
“陳縣長,您放心,俺們給您撐腰!這藥,死也要種出來!”
緊跟著,村民們向陳啟明連聲道。
陳啟明笑著點頭應下,但五指猛地捏緊。
敵人內部瓦解!
同仇敵愾!
人心,徹底穩了。
在磨盤溝又待了片刻后,陳啟明告辭離去,回去路上,他把電話撥給關婷,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的關婷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好!太好了!啟明,這是好事!這說明,不是所有人都瞎了心!這說明,咱們做的,是對的!”
陳啟明也笑了:“對。不過,趙又群那邊,恐怕要狗急跳墻了。”
“跳就跳!看看他能跳多高!你那邊趁著這個勢頭,穩住各個村。我這邊,已經讓縣電視臺開始滾動播放種植專題片了。還有……”關婷頓了頓,接著道:
“蘇晴那邊,已經答應了這件事,信我已經給她了,這就遞到河間日報,同時遞交給省委、省政府……這頂帽子,一定要結結實實的扣在周秉坤的腦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