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他扣什么帽子?”關婷立刻詢問道。
“破壞地方招商引資、破壞地方重大發展項目、人為給地方發展制造阻礙!”陳啟明輕笑一聲,接著道:“我來寫一封求援信,讓蘇晴以客商的名義,將信件遞交給河間日報,遞交河間省省委省政府!問問客商懷揣誠意前來投資,為何會無端受到這么多莫名其妙的阻撓!到底是河間省的營商環境出現了問題,還是某些人在刻意打擊報復!”
“可以。蘇晴那邊,我去做她的工作。她生性喜歡鬧騰,應該沒問題。”關婷點點頭,然后接著道:“不過,這封信的作用可能不會太大,應該會被周秉坤壓下去。”
“無妨,讓他壓,現在不怕他動手,就怕他不動手。”陳啟明笑道。
他就是要讓周秉坤入局。
入的越深,之后收拾起來才越方便。
“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關婷繼續詢問道。
陳啟明笑道:“縣里的穩定,就看您的了,趙又群的人不可能消停,肯定會變本加厲,煽風點火。我們要做好工作,穩住民心,縣電視臺要多播放有關中草藥種植的內容,多講好處,把政策掰開了揉碎了講。最近我也多往下面跑跑,跟群眾們多講講,多談談。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相信,他們知道誰是真的對他們好。”
“好,這件事我來安排!”關婷重重點頭,看著陳啟明沉穩果斷地部署一切,心中那份不安漸漸被一種堅定的豪情取代。
是啊,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
周秉坤官再大,還能大過法?大過民心?
陳啟明又跟關婷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后告辭離開。
走出辦公室時,陳啟明眼中滿是激昂斗志。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但這一次,他不打算再被動挨打。
周秉坤啊周秉坤,你終于忍不住,親自跳下來了。
也好。
你站在明處,耍弄權術。
我站在理上,依托民心。
咱們就好好斗這一場。
看看是你的官威硬,還是我的道理硬,是你的私心重,還是青山縣四十萬老百姓想要過上好日子的期盼重!
……
王春來帶著趙又群安排的任務,心里沉甸甸地下了鄉。
他選了一個相對偏遠的村子——磨盤嶺。
磨盤嶺比柳樹溝更窮,山路更崎嶇,消息也更閉塞。
這里的村民,對省里來的人,天然帶著幾分敬畏和好奇。
王春來照著趙又群的吩咐,召集了村民們之后,便開始老調重彈。
“鄉親們,省里派我們來,就是要把風險跟大家講清楚。種藥材是能賺錢,但風險也大啊。市場說變就變,今天值錢,明天可能就沒人要了。那藥廠,說停工就停工,誰知道還能不能建起來?大家伙一定要切實認識到其中的風險,要盡早做好防范風險的準備……”
王春來講得口干舌燥,把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翻來覆去地說。
“省里領導都下來了,難道這種藥真有問題……”
“可是,苗都種下去了,現在拔了,不可惜嗎?”
“聽說柳樹溝那邊都沒拔……”
村民們聽得將信將疑,交頭接耳。
王春來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拋出了下來之前,趙又群給他安排的誘餌:“當然了,省里也理解大家的難處。如果確實不想種了,我們可以幫忙協調,讓藥廠或者縣里,按照成本價回購你們的種苗,減少大家的損失。省里也會考慮,讓青山縣給予你們一定的前期補償……”
“補償?真給補償?”有村民的眼睛立刻亮了。
要是鏟苗還能有補償,那真可以考慮考慮。
“那還能有假?省里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王春來拍著胸脯保證,心里卻虛得厲害。
這空頭支票開得,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就在這時,一名靠在柴火垛上曬太陽的中年人慢悠悠開口了:“省里來的領導,你說的這些話,陳縣長知道不?”
王春來一愣。
中年人看著他,道:“陳縣長為了俺們種藥材這件事,跑前跑后,鞋都磨破好幾雙。他沒來之前,我們磨盤嶺別說是縣領導了,就連鄉領導長啥樣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省里來勸咱們拔苗,還答應給補償,他咋說?”
王春來被問住了,支支吾吾道:“這……這個……陳縣長有他的考慮,但省里是從全局、從長遠考慮,是為鄉親們負責……”
“負責?咋負責了?”中年人聽到這話立刻嗤笑一聲:“以前俺們窮死了,日子都過不下去,咋沒人來負責,說讓俺們咋掙點錢?倒是陳縣長,他跑下來苦口婆心的勸,出的政策也把方方面面給考慮好了。省里沒管過俺們,你的話,我不信,我就信陳縣長。他讓種,我就種。大不了賠一年,我認了,總比年年受窮強。”
“對,老張說得對!”
“陳縣長沒坑過咱!”
“這苗,我不拔!”
有了一個帶頭,其他村民也紛紛表態。
王春來看著那一張張黢黑、固執的面龐,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他發現,自己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這些最樸實的農民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們不信那些大道理,他們只信那個為他們跑斷了腿、想方設法給他們的年輕縣長。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羞愧涌上心頭。
他覺得自己像個蹩腳的小丑,在這里表演著令人作嘔的戲碼。
宣講會草草收場,效果寥寥。
王春來心情郁悶,加上連日奔波,心神不寧,中午在村里吃了點便飯。
也不知是飯菜不干凈,還是他對村子里的什么東西過敏,飯后沒多久,他就覺得身上發癢。
起初他沒在意,只以為是被山里的虱子跳蚤咬了一口。
可邪門的是,癢感越來越劇烈,很快從胳膊蔓延到后背、胸口。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一抓就是一片紅疹。
同行的倆同事發現不對勁,湊過來一看,都嚇了一跳。
只見王春來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大片大片的紅色風團鼓了起來,連成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的臉也開始浮腫,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春來,您這是怎么了?”同事驚慌道。
“癢……好癢……喘不上氣……”王春來只覺得渾身像著了火,又像有無數螞蟻在爬,抓心撓肝的難受,就連喉嚨都在一陣陣的發緊,吸氣越來越費勁,頭暈目眩。
“過敏!這是嚴重過敏了!”一個稍懂點醫學常識的同事駭然道:“快,送醫院!去縣醫院!”
那名同事慌忙點頭,但心里卻是捏了把冷汗。
磨盤嶺離縣城幾十里山路,路況極差,等趕到縣城,恐怕……
王春來想說些什么,可覺得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別說說話了,就連氣都快要喘不過來了。
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螞蟻窩,渾身上下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爬,癢得厲害,又像是被人丟進了火爐里,身上的肉都在劇烈刺痛。
他甚至都忍不住在想,難道這就是報應?
他在這騙老百姓,老天爺就要整整他,要讓他死在這個山溝里?
可這報應來得未免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