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黃的紙張,褪色的字跡,還有那鮮紅卻已黯淡的印章。
陳啟明伸出手,手都忍不住在微微發(fā)顫,輕輕拂過那立功證書和軍功章,抬起頭看著趙老倔,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這意味什么,這是在槍林彈雨里,用命換來的、最高的榮譽,是每個軍人都最向往的東西!
他猜過趙老倔的身份不一般,可哪怕如此,也不曾想到,趙老倔的身上,竟然會有著這樣驚人,不,準確說應該是傳奇的故事!
“從東北打到西南,又從西南回東北。”趙老倔拿起一枚軍功章,輕輕的摩挲著,目光悠悠的看著屋外,仿佛看到了那段戰(zhàn)火紛飛卻又激情燃燒的歲月:“無名高地,我們連干掉了兩百條狗子!我一個人,干掉了二十八條狗子,端了六門炮!后來,子彈打光了,就扔石頭,但還是守了七天七夜……”
說到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受傷的位置:“這地方,就是被那群狗子的炮彈碎片鉆進去帶出來的,從前面進,后面出來,衛(wèi)生員說,我命大,彈片再偏點,心臟就穿了。”
趙老倔的語調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后來呢?您立了這么大功,戰(zhàn)爭結束了,國家肯定有安排啊。”陳啟明錯愕道。
趙老倔的故事,絕對是輝煌的傳奇,更可說是功勛卓著。
這樣的英雄,按照正常情況,肯定會有安排,而且是非常優(yōu)渥的工作。
可是,趙老倔怎么會蝸居在柳樹溝村,面朝黃土背朝天,把功勛埋在了塵土中。
“安排去城里,坐辦公室,享清福?”趙老倔搖了搖頭,把勛章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后,笑著道:“不去,那些地方,不屬于我。”
說到這里,趙老倔抬起粗糙的手,捂住了臉,沙啞著嗓子道:“我們連,一百號人,最后,就剩下我一個能喘氣的!
說著說著,趙老倔的聲音開始哽咽,渾濁的淚光沿著指縫沁出,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
“他們都留在那邊了。冷的,熱的,高的,矮的……全都沒了。”
“我回來了,娶了媳婦,生了娃,種了地……我過的是他們的日子。”趙老倔用力抹了把臉,但眼淚卻越擦越多:“我有什么臉去享福?我這條命,是他們拿命換回來的……”
他端起酒碗,想要喝一口,可是手抖得厲害,酒水灑了滿桌。
“我不是英雄。”他望著門外,像是看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身影,渾濁老淚嘩啦啦的淌下來,喃喃道:“我就是個……運氣好的老兵。”
小院里,只剩下老人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那無聲流淌的、滾燙的淚水。
陳啟明坐在那里,感覺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眼睛發(fā)熱發(fā)脹,鼻子酸澀得厲害。
他看著眼前這位哭得像孩子一樣的老人,看著箱子里那些沉甸甸的榮譽,看著這間簡陋的農舍。
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良久良久后,陳啟明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酒碗,斟滿,雙手舉起,對著趙老倔,也對著那口小皮箱,然后緩緩地將酒漿灑在地上。
敬山河。
敬忠骨。
敬這深藏功名,把戰(zhàn)友一生背在身上的老兵。
酒盡,碗空。
陳啟明看著眼前默默垂淚的老人,胸中激蕩,忍不住道:“趙大爺,您這樣不行。您是國家的功臣,是真正的英雄!您不該……”
“不!”趙老倔猛地抬起頭,打斷了陳啟明的話。
他抬起手,用力擦去了臉上縱橫的老淚,合上了那個裝滿了榮耀的小木箱子,仿佛也將那段烽火歲月重新鎖了回去:“啟明,你聽我說,這些是過去的事了!這些榮譽,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很多很多好小伙子用命換來的!”
“我現(xiàn)在,就是個柳樹溝的老農民,趙老倔。挺好。國家給我們分了地,大家都有地種,都有飯吃,村子一天天在變好,還有你這樣的好后生為老百姓辦實事,我心里比啥都舒坦。”
“這件事,你別跟任何人提,尤其別跟組織上提。我老了,不想,也不能給組織添任何麻煩。當年回來,是我自己的選擇。現(xiàn)在更不需要啥特殊照顧。”
“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他們啥也沒要著……我能活著回來,能娶妻生子,能看到今天這光景,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分了。再要更多,我夜里睡覺,心里都不安穩(wěn)。”
趙老倔說著話,拿起酒壺,給陳啟明和自己又倒了一碗,沉聲道:“你要是真敬我,就別把我抬出來。把這些心思,都用在該用的地方,用到柳樹溝,用到咱們青山縣的老百姓身上。讓大伙兒的日子,都實實在在地好起來。”
“這比給我立十座碑,掛一百塊匾,都強!都讓我高興!”
陳啟明端著酒碗,手微微發(fā)抖。
他想要說些什么,可是,看著老人那倔強堅持的面龐,看著那重新鎖好、裝著驚世功勛卻甘于塵封的小木箱子,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嚨里。
他可以想象到,如果這件事傳出去,被人知道了趙老倔的拒絕后,只怕會有無數(shù)人笑話趙老倔太傻!
那些話,他幾乎都能夠想得到。
或許有人會說——這老頭,傻不傻啊?特等功啊!換成別人,早不知道享多大福了!
或許有人會不屑一顧——隱姓埋名一輩子,圖啥?清高覺悟能當飯吃?當錢花?
或許有人會嗤笑——這不是是倔,就是死腦筋,就是傻,有福不會享,活該一輩子受窮。
但,這真的是傻嗎?
陳啟明的目光再次落到趙老倔臉上。
老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認準路就走到底的踏實。
這一瞬間,陳啟明明白了。
這不是傻!
這是見過生死之后,把自己看得很輕很輕。
這是拿命去爭取太平的人,覺得能活著看見這太平,就已經(jīng)是全部的福氣。
這是覺得功勞是大家的,自己只是替沒能回來的兄弟們,多看幾眼這好光景。
這些勛章和證書,鎖在箱子里,不是忘記了,是覺得它們太沉,自己一個人,不配獨占這份光榮。
他要的那么簡單——日子太平,村子好起來,后生們有出息。
這就夠了。
這比任何表彰,都讓他心安。
這哪里是傻。
這是真正在撐起山河的脊梁。
“趙大爺……”陳啟明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氣,雙手捧碗,鄭重地舉起,道:“您的話,我懂了,記死了,刻在心里了!”
“只要我陳啟明還在青山縣一天,就一定把柳樹溝,把咱這片地上的日子,往好了過,讓您,也讓地底下看著的前輩們,都能瞧見。”
“我也跟您保證,我陳啟明或許能力有限,或許前程難料,但有一條——”
“我這輩子無論對不起誰,都絕不負腳下這方山河,絕不負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