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一般漫延,淹沒了全世界。
經歷過地震的幸存者們抬頭望著漫天極光,城市里目之所及,再無熟悉的萬家燈火。
他們從未想過到了這個年代,火光與極光會照亮人類的夜晚,仿佛一次全球地震就回到了史前時代,他們這些現代人同洞穴之中的祖先一樣,迷茫地注視著星空。
霍華德枯坐在砂礫堆上,放眼望去,昔日繁華的城市已經化為一地沙土,曾經在夜晚照得城市上空霧蒙蒙的燈光悉數消失,只有零星的火把和手電在游走。
他現在依然很虛弱,那種伴隨著地震再次到來的強烈幻覺似乎被證實了不是單純的精神疾病,而是真正涉及到神秘學的領域。
據愛格妮斯醫生說,當時她嚇壞了,眼見霍華德在面前燒成一個火人,仿佛白磷在身上無風自燃一樣,那種黑紅色的火焰沒有一點熾熱的感覺。
若非有醫生這個見證者,他應該也不會相信這種奇異之事的存在,更別提發生在自己身上。
關于龍夢癥,總是在夜晚折磨他的死亡之龍,究竟是什么?
那場從他身上燃起來的火焰仿佛只是一種幻覺,他沒有發現自己有什么特殊變化,只有大病初愈似的虛弱。
那種火焰好像確實燒掉了他身上一些東西。
霍華德裹緊了外衣抵御寒風,他常年孤僻,以至于不愿意在這種危機時刻湊到人群聚集的篝火旁邊,去尋求深夜里的溫暖。
城市殘骸里總能找到可以生火的東西,或許他應該跟那些拾荒者一樣去傾倒的廢墟里翻一翻,給自己多找點熱源和食物。
然而出于老兵的直覺,霍華德始終拒絕靠近人群,他不時變更休息的位置,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他腳下的城市并非位于地震帶,倘若只是意外發生,即便顧忌余震,外界前來搶險救災的隊伍也該見到一點蹤跡,哪怕只是喇叭喊的幾聲口號,或者沖進來營救富人的直升機。
事實上什么都沒有,整座城市寂靜得可怕,死亡人數毫無疑問在隨著時間流逝不斷上升。
在突如其來的災難下,大量存活下來的人依然想要延續過往生活的慣性,以這種方式保證自己的神經不要崩潰得那么快。
愛格妮斯醫生就去尋找她的家人了,不知道現在情況怎么樣,而霍華德孤身一人,無牽無掛。
像這么做的人很多,占據了幸存者里的絕大多數,畢竟地震不是完全陌生的災難,依然稱不上末世降臨,大家心底里還懷有希望,認為生活還會繼續下去。
貨幣仍然在正常流通,甚至包括了鈔票,霍華德現在就能看見不少拿著錢換取食物的身影,而壯起膽子去挖廢墟里埋藏黃金的也大有人在。
霍華德見過戰爭摧毀城市,那里的人同樣生活在類似的廢墟里面,回歸以物易物的時代輕而易舉,暴力與流血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至少他到現在還沒聽見密集的槍聲。
城市是相當擁擠的巢穴,它無比脆弱,時刻需要外界輸血,幸存者們很快就會消耗完容易找到的物資,失去了基本的秩序,到時候局面只會變得更加混亂。
霍華德今晚果腹用的食物來自于倒塌的超市,想必那里已經被搜刮一空。
他囤積了一點食物和飲水,但是救援遲遲不見蹤影,他應該給自己搭建一處庇護所,誰知道還需要度過幾個寒冷的夜晚。
隨身的大口徑手槍是最后的手段,霍華德只能在心里祈禱不至于陷于最壞的境地。
盡管他現在也不知道該向誰祈禱。
手機已經被他關機了,失去了可靠的電力來源和互聯網信號,這個電子產品的作用還不如他從超市里拿走的手電筒。
在關機之前,霍華德用手機自拍了一張照片,表情嚴肅。
這是他的習慣,因為并不清楚這會不會是自己的遺照。
機械表還在頑強地堅持使命,一分一秒地精準工作,讓他不至于失去對時間的把握。
霍華德打著手電筒在城市里尋找著合適過夜的地方,率先發現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新事物。
“這是……安樂樹?”
無聲無息,這種外表枯朽的樹木再次出現在城市里面,深深扎根于土地之中,像是人類揮之不去的夢魘,如影隨形。
這種神秘的喬木似乎總是伴隨著災難而至,據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它們就是這樣突然出現的,仿佛沒有生長過程,更是從來沒有發現過種子。
安樂樹在人類社會被宣傳為致命毒物,第一次出現以后就受到嚴厲打擊,至于被砍伐以后的樹木怎么處理,仍然是史書上避而不談的話題。
只有對神秘學狂熱的人會追尋安樂樹的蹤跡,甚至不惜深入無人荒野,他們的隊伍也會吸引很多指望安樂樹賜予死亡的人。
霍華德敏銳地意識到了危險,他主動遠離了城市廢墟之中出現的安樂樹,并且很快就發現了人群的聚集。
如果說在和平年代,大家只會在忙碌工作之余把突然出現的安樂樹當作談資,如今人們不再需要上班掙錢,生存這個問題以吃飽穿暖的直觀形式擺在眼前,無疑給信仰的死灰復燃留下了豐沃的土壤。
尤其是在有人煽風點火的情況下……霍華德發現了身披灰黑色袍子的身影,這種象征是他無比熟悉的,他們往往出沒在戰爭肆虐的前線,如今卻有新的廣闊舞臺供他們施為,現在的城市里同樣遍地死亡與絕望。
“死亡派”亦有分支,在個人尋死這個原初宗旨之外,這個團體還分出了兩撥人,一方堅信神秘學是真實存在的,死亡之龍是至高神性的顯化,安樂樹是祥瑞,龍夢癥是賜福,另一方則更加極端,認為一切都應該歸于死亡,死亡才是絕對的眾生平等。
前者曾經試圖依賴發達的網絡平臺宣傳他們的信仰,后者則大肆鼓吹陰謀論,抨擊現代網絡。
他們認為各大公司打造的網絡闖入了人們的生活,變得無比發達的同時剝奪了人的**,公司把網絡像流水一樣注入了人們的腦海,讓人們習以為常,讓人們甘之如飴,直到水蓄得越來越滿,便把人的思考能力凍住,從內而外地膨脹,徹底毀掉一個人的意志。
一切都是公司的陰謀,包括糜爛的世界大戰,所有人都被公司耍了,人類的尊嚴早已經被踐踏殆盡,如今這個世界失去了希望,到處都是虛假的謊言,就應該讓死亡徹底降臨,讓萬事萬物回歸平等。
如今電力消失,互聯網崩潰,在地震災后,生活被打斷脊梁,人們對未來的設想幾乎陷入殘疾,這種言論會像膨脹的海綿一樣填充他們當下的生活,而吸收的水分正是來自人們心底的絕望和迷惘。
即便作為一個備受龍夢癥折磨的患者,霍華德都寧愿此時出現的是信仰死亡的異端神棍,而不是這幫更加極端的、意圖利用死亡的野心家。
他知道,這里要亂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