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離開了。”
隸屬于波羅斯寰宇基金會的考察船隊,如同一群遲來的吊唁者,緩緩駛入這片早已失去生機的星系。
曾經被千星之城的光芒照亮的星域,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黑暗如同油畫上凝固的墨水,每一寸空間都被染得深沉,艦隊引擎發出的微弱光暈在這片荒蕪之中劃出幾道轉瞬即逝的痕跡,顯得格外渺小而突兀。
領航艦觀測出來的星系圖譜與他們出發前調取的資料有著天壤之別,那些曾經圍繞著千星之城運轉,承擔著能源供給、物資轉運與居民休憩的行星們都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它們從未在這片星河中誕生過。
原本被設計得完美平衡的引力場變得混亂不堪,恒星系內的塵埃帶被無序的引力撕扯著,已經變得歪歪扭扭,如同這片星河身上一道猙獰的傷疤,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毀滅性的災難。
“引力紊亂程度超出預估,所有行星軌道均已崩塌”,觀測員反復調試著探測儀器,希望眼前這幅景象只是他的錯覺。
然而一切都是雜亂無章,沒有任何行星殘骸,甚至沒有能量殘留,就像被憑空抹去了一樣,一貫以科學素養聞名的考察隊都一時無法接受這種情況。
指揮官沉默地看著舷窗之外的景象,他曾無數次帶領隊員來到這片星域中轉和休息,那時千星之城如同一顆璀璨的明珠懸浮在星系中央,無數艘艦船在千星之城與周邊行星之間穿梭,燈火通明,聲浪鼎沸,即便在遙遠的太空中也能感受到那份蓬勃的生機與繁華。
可現在放眼望去,除了他們這支孤獨的船隊,再也沒有任何屬于文明的痕跡,只有冰冷的黑暗和無序的塵埃,昭示著終末的悲涼。
“繼續前進,目標千星之城……原址,注意規避引力亂流”,指揮官打破了艙內的沉默,“所有探測儀器全功率運轉,我們要把所有數據記錄下來,不論數值有多離譜?!?/p>
船隊緩緩調整航向,小心翼翼地穿越紊亂的引力場和塵埃帶,朝著星系中央的千星之城駛去。
越是靠近,那種死寂帶來的壓迫感就越發強烈,考察船隊被一種哀傷和恐懼交織的氛圍籠罩,哪怕他們曾經冒著未知的風險深入那些遠古遺跡,都沒有過這種詭異的感覺。
曾經在這里激戰的海盜戰艦與基金會艦隊也如同那些消失的行星一般,不見蹤影,沒有發現殘骸,仿佛那場激戰從未發生過,只有數據庫中從千星之城最后時刻傳回的破碎數據,證明著那場災難的真實性。
指揮官已經反復看過很多次那些數據,上面的光學影像雜亂而刺眼,能量曲線動蕩得好似一個被玩壞的毛線團,那些來自基金會士兵死前的吶喊聲都透著生死對決的慘烈。
直到某一個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只剩下一種低沉、綿長的震顫,如同行星發出的哀鳴,隨后一道前所未有的能量峰值驟然爆發,瞬間突破了所有探測儀器的量程,屏幕上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
指揮官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來自海盜聯盟的突襲猝不及防,激戰正酣之際,亡靈天龍爆發出前所未見的能量,一切的喧囂、一切的廝殺與怨恨,帶著一切生命,都在那一刻被徹底終結,留給他這個后來者深入骨髓的寒意。
船隊終于抵達了千星之城,這個波羅斯寰宇基金會耗盡心血打造的行星巨構,本來是星河中永遠耀眼的奇跡,然而眼前的景象都在告訴他們,天下不存在永恒,沒有不散的筵席。
可調節透光率的合金穹頂破碎,千瘡百孔,布滿了貫通性的巨大裂痕,內部復刻了各個星系自然生態環境的地區,從熾熱的熔巖荒漠到嚴寒的極地冰川,從云霧繚繞的雨林到深邃靜謐的海底秘境……那些可以供給所有已知生命生活的天堂,都已經毀壞得不成樣子了。
熔巖和冰川相互碰撞消融,蒸汽彌漫成又一重天幕,雨林還在被海水倒灌,仿佛這場大雨永無盡頭,漫漫草原化作深淵,土壤上苔蘚枯萎,巖窟坍塌,管道扭曲如灰暗的血管,晶石裸露破碎……
那些修建給無機生命生活的裝配廠和能源區被爆破了,高能輻射泄漏得到處都是,讀數危險到考察隊員必須穿上防護服在里面穿行,還得時刻擔心下一輪殉爆發生。
富豪與權貴的樂園,星河中最奢靡的烏托邦,已經淪為一片廢墟,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繁華與生機,如同一個被撕碎的巨獸,頹然地倒在太空中。
合金地表被未知的高強度能量侵蝕得脆弱無比,每一步都能發出嘎吱的響聲,仿佛地板隨時都會碎裂坍塌,使得考察隊員們掉進下一層世界。
滿目瘡痍,曾經被規劃整齊的區域殘骸交織在一起,無邊無際地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港口區自動流水線上面的巨型吊臂如同折斷的翅膀,無力地垂落在廢墟之中,斷裂的金屬支架與破碎的生態艙碎片交疊,仿佛無數雙枯瘦的手臂在伸向太空,仿佛在向星河控訴著那場無情的災難。
氣體逸散,氣壓變得越來越低,環境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氣息,不是膠體燃燒的焦糊味,也不是血肉腐爛的惡臭,而是一種冰冷、寂靜的氣息,仿佛這里每一寸空氣都被浸染過,連過濾系統都無法凈化。
地面上散落著各種雜物,本來承載著奢靡生活痕跡的貴重物品、曾經讓考察隊員一生收入都無法湊到零頭的物件,如同這片廢墟一般變得毫無價值,被他們木然地踩過去。
尸體遍布在這顆行星里的各個角落,或許這是千星之城建成以來第一次可以普查人口的機會,考察隊員還看見了不少沒被登記在冊的異形在“底巢”孳生。
無論這些尸體在生前保持著怎樣的姿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沒有一絲外在傷痕,衣物都完好無損,仿佛只是悄然入睡一般,安靜地倒在那里,再也不會醒來。
這些尸體成為了一具具空殼,沒有任何痛苦,姿態平靜,這副詭異景象總會讓考察隊員想起那些在太空之中漂流了無數年的廢棄艦船,里面的船員也是這樣死得莫名。
千星之城成了一座巨大的太空墳墓,埋葬了無數的生命與輝煌,埋葬了基金會的驕傲與希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與寂靜。
特使卡倫徑直踏上這片冰冷的廢墟,目光緩緩掃過眼前倒塌的建筑群,熟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來,他在這顆行星里還有一間專屬的辦公室,總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璀璨燈光。
他記得曾經帶著孩子來到這里,定制了一份極限體驗服務,讓孩子乘坐劃艇,從行星表層的瀑布頂端出發,順著貫穿整顆行星、直通地核的人工瀑布通道。
一路速降,穿越不同的生態圈,感受從極光漫天到熔巖環繞的極致落差,孩子當時興奮的笑聲至今還能順著記憶回蕩在他的耳邊。
“情況怎么樣?”卡倫向考察隊問道,而指揮官連忙上前,恭敬地匯報,“特使閣下,我們已經進行了初步的考察與復盤,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p>
“我們還原了初期場景,確認敵對成員潛藏在千星之城里面,里應外合,率先在千星之城里引爆炸彈,直接動搖了整顆行星的關鍵支撐結構,引發了最初的動蕩與坍塌。其次,所有尸體都沒有創傷痕跡,疑似是被亡靈天龍釋放的未知高強度能量侵蝕所致。”
卡倫接過終端查看著指揮官匯總的資料,眉頭緊鎖,眼神中的凝重之色越發濃厚。
“啟動遠程通訊,以我的名義聯系董事會”,卡倫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