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格的觸須煩躁地掃過攤位上堆疊的晶體,這些泛著淡藍色微光的晶體本該是這段時間的暢銷貨。
千星之城里這么大,第一次來的游客總是找不到正確的路,因為這里的設計就是要游客們多走路線,增加消費的可能性,而他們自家的科技水平高低不一,總有客戶會需要給便攜終端充能,可是現在晶體們安靜地躺在展示盤中,就像柏格此刻死寂的生意。
隔壁攤位的克洛斯正用他那對堅硬的機械義肢敲擊著攤位邊緣的智能磚,磚塊表面瞬間彈出半透明的全息界面,上面跳動著店鋪租賃費的繳費提醒。
義眼里的紅光幾乎要化作一個正在爆炸的地雷,“真是活不下去了!”,克洛斯的聲音通過信息轉換器傳過來,“柏格,你看到廣播了嗎?全星城戒嚴,所有武器系統強制關閉,飛船一律不準進出……這不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嗎?”
柏格停下百無聊賴整理晶體的動作,六條纖細的觸須交叉在一起,頂端像是皇冠一樣的肉質花蕊正在微微顫動,那是他們澤蟲族感知外界、傳遞情緒的重要器官。
他當然聽到了那些要命的通告,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只有不容置喙的強制要求,作為一名在千星之城掙扎了好幾個生命周期都沒倒閉的商販,柏格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千星之城來了一位貴客,尊貴到基金會都要如此鄭重。
“還能怎么辦?”柏格聲音輕柔,裹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的體表泛起淡淡的灰紫色,這是情緒低落時的本能反應。
“最近河系里本來就不太平,那幫海盜跟瘋了一樣到處劫掠,來千星之城旅游的都少了一大半,我這的貨,這么久才賣出去三塊”,他伸展出一條觸須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全息屏幕,上面彈出的收支明細簡直觸目驚心。
“你看看,我剛交完店鋪租賃費、幫派保護費、還有那些五花八門的稅費,每一筆都要把我榨干了,再這樣下去,我連最廉價的營養膏都要買不起了,我這攤子,也就徹底算完了。”
克洛斯的機械義肢猛地攥緊,柏格那邊聽著是凄慘,然而柏格可是交完了費用,還能繼續把攤位開下去,可他如今連租賃費都出不起了。
“那些該死的海盜!還有波羅斯寰宇基金會,收了我們那么多錢,他們打海盜的艦隊跑哪里去了?”克洛斯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末日,“還有那些幫派,就知道趁火打劫,保護費一漲再漲都沒個頭了,說是能保護我們不被其他地方幫派騷擾,可上次我的攤位被幾個流竄到這片的混混砸了,他們連個影子都沒有!”
柏格沉默著沒有接話,他的觸須微微下垂,體表的灰紫色又深了幾分。他知道克洛斯說的是事實。
千星之城號稱“星河樞紐”、“商業冠冕”,匯聚了來自整個河系乃至于其他星系群的種族,然而在這個巨構的底層還是像他們這樣靠小生意謀生的商販,或是經過機械改造的星際流民。
那些掌控著經濟命脈的星際商人才不會到這些堪稱“底巢”的地方來,這座繁華至極的星城啊,在柏格眼中,它的骨子里早已腐朽不堪。
基金會只在乎稅費和利潤,盤踞在這里的幫派只在乎地盤和保護費,沒有人真正在乎他們這些底層的死活。
他抬頭望向星城的擬造天空,無數透明的能量通道連接在一起,遠遠望去就像一串漂浮在夜幕中的寶珠。
天空中原本應該穿梭不息的小型飛船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道微弱的能量光束在天上緩慢流轉,透著一股令他不安的壓抑。
街道兩旁的智能磚依舊在播放著廣告,作為千星之城里的白噪聲,永無休止。
這些智能磚都是千星之城最基礎的設施,也是這個巨構的建筑組成部分,它們無處不在,能精準捕捉每一個路過生物的種族、生命體征、財富狀況,甚至是潛在的需求,然后推送對應的廣告,所有**都被**裸地暴露在陽光下,沒有一絲遮掩。
“真不知道星城搞這么大陣仗到底是為了什么”,克洛斯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機械義肢無力地垂在身側,仿佛他已經步入死亡的路途,“難道是又要打仗了?可就算是這樣,星城能受什么影響?之前基金會不還是在打仗,星城照樣開業。”
柏格搖了搖頭,他的胸腔微微發悶,“我不知道”,柏格輕聲說道,聲音里的疲憊更甚,“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克洛斯,早點收攤吧,我總感覺這次的事情沒那么簡單。”
兩個在一起開業了這么久的商販又相互抱怨了幾句,街上的游客越來越少,大多數商販卻沒收起攤位,他們只能這樣開下去,再慘淡都要堅持,否則那些越堆越高的費用只會像深淵一樣吞噬他們。
柏格看了看攤位上無人問津的能量晶體,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體表發出細微的振動,帶著一絲悲涼。
他伸出觸須,按下托盤上的按鈕,那些能量晶體瞬間被收納進托盤內部,對外展示、吸引目光的微光隨之熄滅,變得和普通的金屬板沒有區別。
收拾好攤位,柏格匆匆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克洛斯則沒有聽他的建議,指望著還有機會成交一單,哪怕只是一單。
千星之城的居民區多種多樣,但是屬于柏格的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膠囊艙集群,每一個膠囊艙都空間狹小,這是他自己選的,容納一個澤蟲族居住綽綽有余,可以省不少居住費,必要的時候還能直接當棺材用,至少這片居民區是這么做宣傳的。
這些膠囊艙堆疊在一起,就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永遠都是陰暗和閃瞎眼的光之間交織,里面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泄露出來的輻射。
柏格的膠囊艙在靠近能量管道的位置,每天都會聽到管道運轉傳來的嗡嗡聲,有時候還會有一些不被千星之城官方認可的流浪異形在里面活動,以至于他必須帶著武器入睡。
能量泄漏產生微弱刺痛感總是讓他難以安眠,但是他別無選擇,盡管這個地方狹小逼仄,至少勝在便宜。
走到膠囊艙門口,柏格伸出觸須碰了一下感應區,艙門緩緩滑開,露出里面的空間,只有一張簡陋的休息臺,還有一些碼放在高處的盒子,而休息臺旁邊的智能系統是柏格唯一的娛樂設施,平時可以用來觀看星際新聞,或是播放一些不收費的娛樂節目。
艙門合上,外面的喧囂和壓抑都被暫時隔絕在外,柏格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浮了上來,奔波不止,生意慘淡,生活窘迫,還有那些無處不在的壓力,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走到休息臺上躺了下來,觸須垂在兩側,安然閉上眼睛,準備進入休眠來快速恢復體力,而不是使用興奮劑,這段休眠短暫,卻也是他最輕松的時刻。
意識漸漸模糊,柏格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沒有擺攤的煩惱,沒有租金的壓力,也沒有幫派的威脅,就像回到了自己的母星,那個充滿了綠色植被和清澈溪流的星球。
仿佛回到了沒有紛爭、沒有壓迫、沒有進入星際時代的日子,所有的澤蟲族都能自由地生活,享受極大豐富的生產力,用他們的觸須感知自然的氣息,無憂無慮。
可是這份平靜的夢境,并不能持續太久,就像必然流逝的童年。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動傳來,柏格猛地從休眠中驚醒,觸須瞬間繃緊,體表泛起緊張的深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