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星港里平淡的一日,繞著荒蕪行星又轉了一圈。
星際文明中的生活并不美好,遠遠不如那些落后的、以理想國為目標的土著文明,亞力士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物欲橫流,生活系數上下差距極大,這種穿梭于星際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苦厄,坐著破破爛爛的飛船來往于貿易港和不同星系之間討生活。
亞力士作為社會底層的一只“鼴鼠”,龐大的停泊位不是為他的飛船準備的,臃腫破爛的太空船甚至已經沒法在恒星系之間穿梭多少次了,艙體里那個簡單的冷核聚變引擎的維護費用都要馬上超過換一架飛船的錢。
或許他跑完這趟應該把這架老伙計賣掉,去錨地蹲一架經手次數不算太多的飛船,在這趟貿易線路中,他一直如此琢磨。
作為老道的中間販子,亞力士早就拆掉了這艘破船里的信息記錄設備,包括航行日志,干這種活兒,換船是常事,要不是扣著多用它賺點錢,陪伴了這么久也早就舍棄了。
亞力士這趟帶了不少貨物,諸如鈾燃燒棒或者新款致幻劑之類的都是貧民窟里暢銷的商品,當然更重要的是給上面帶的貨物。
醉生夢死的癮君子是星港垃圾堆里面常見的生命,完全不限制于種族和文明籍貫,他們被尸體搶了工作,最后都靠著賣血或者給幫派沖突填線來過活,不時客串一下劫犯相互打劫。
龐大的星港給這個沒有生命行星的恒星系帶來了生機,但是近些年來經濟蕭條了許多,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他這個小本買賣往往需要冒著更大的風險去跑路線,但是伴隨著風險的也是更高的價格和更豐厚的利潤。
亞力士知道現在這場擊鼓傳花還沒有輪到他這種小商人頭上,他看出來了這座星港遲早要完,但是在轉移自己的謀生老窩之前,他還打算最后再撈幾筆。
“嘿伙計,今天打貨來的東西不錯吧?”帶著滿身疤痕的爬行類紫皮膚壯漢在艦船接駁時向著亞力士問道。
亞力士這個階層通常習慣相互稱呼代號,從來不直呼其名,在太空環境下,他的身形佝僂,肌肉萎縮,看著就像一只年邁的鼴鼠,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點小智慧,透露出一種狡黠的目光。
他年輕的時候不小心犯事,即使向上面貢獻了所有的資產也只是換得減刑,從監獄出來以后他就開始在這座星港里混日子了,到現在年紀都算不得大,所以還覺得自己能多拼搏一陣子。
“標準的貨,我們都做過多少回生意了,相信我,成色絕對有保證。”
他們的飛船接駁在一起,亞力士把手按在飛船里的箱子上,仿佛正在按著自己即將更新的賬目。
這算是一樁違禁生意,不過也是稀松平常了,這種產業的上下游很通暢,他們這些底層鼴鼠的走私生活不過是撈從上面漏下來的一點殘渣,就足夠賺到可觀的油水。
亞力士早就不怕名目上的各種刑罰了,他在這座星港干了這么久,有著自己一套生存之道,從形形色色的、自詡冒險家的上家那里接手,從一個恒星系到另一個恒星系,他不過是貿易鏈條上的一環,只要找到下家接手,例如面前這個紫皮膚的家伙,后面就不關他的事情了。
他第一次干這種活兒的時候還提心吊膽,現在想起來之前還真是膽小,各種有油水刮的生意都不敢做,別的團隊想要帶上他一起發財都能拒絕。
如果那時候沒有拒絕邀請,他亞力士是不是現在已經能住進星港里的好房子了,他總是看著貧民窟上面奢華的商業中心,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飛船在停泊口起降,心里不是滋味。
星港里的保護費不需要他這個運輸環節去交,那是面前這個紫皮膚家伙的事情,亞力士曾經計算過賬目,他賺得恐怕還沒有這個下家的零頭多,誰知道這個笑嘻嘻的紫皮家伙給上面獻了多少錢。
這次交接一如既往的順利,紫皮膚壯漢沒有跟亞力士多說一點有用的信息,把箱子搬到了自己的船上,后續事宜就不干亞力士什么事情了,他要的錢已經被爽快地打到賬上。
兩艘太空船相互分離,就像已經完成繁殖任務的兩個動物各奔東西,分道揚鑣。
亞力士早就習慣這種一觸就分的日子,這樣才安全,更何況從貧民窟里爬出來的人都知道,相互之間沒必要說再見,很有可能就是一輩子再也不見。
不過說起來,他們這種日子不還是一種對生活的妥協,至少能攢下來錢,而不是死了都要去打工繼續償還債務,直到被投進循環爐里的一天。
生活在天然陽光下的優雅紳士不一定比他們這些陰暗角落里的霉菌干凈多少,亞力士卻總想著換上那副好模樣,走在陽光照射下來的第一線。
這次交易貌似又平穩度過了,老奸巨猾的亞力士改變了艦船標識,仿佛每完成一單之后都會是新的自己。
在星港來來往往停泊的艦船中間,老舊飛船自顧自地遠離航道,在一個不起眼的平臺降落,老亞力士抽著煙走下船,這種伴隨著電流刺激的成癮藥物讓他的類人腦袋閃爍起一陣熒光,他悠然看著旁邊一堆貧民羨慕嫉妒的眼神。
這筆單子讓他這把老骨頭可以多快活一陣子,聽說最近下層區又新進了一批角斗士,那些嗜血的星際奴隸不知道干掉過多少同行,他們在無重力泥潭里面撞來撞去的模樣還挺好玩,當然更重要的是亞力士這種老油條可以用內部消息下注,在跑商的休息時間再賺一筆。
等到他周周轉轉,還沒跟角斗場門口的老伙計打個招呼,整個星港的警報聲就響了起來,老亞力士警惕地把手抓在電磁槍上,躲在一處陰影里面,隨時準備反擊。
然而沒等一會兒,周圍大量物品懸浮起來了,電火花爆射,亞力士自己也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咒罵聲此起彼伏,伴隨著打砸的聲音,街頭上爆發起激烈的沖突。
又是一波強烈的震動,老亞力士絕望地、艱難地呼吸著,他在大氣環境中的最后一眼,就是抬頭看向他曾經無比向往的星港上層。
現在無論地位高低,整個星港里的生命都能看見那個突兀出現的銀白龍骨,這個世界變得如此陌生,讓他這只“鼴鼠”跟第一次爬出地面看見陽光一樣,并且馬上就要被陽光曬死。
“該死的……”,話來不及說完,亞力士的呼吸系統徹底報廢,噴出的體液在空中凝結成固態,這里的溫度在急劇下降。
這座星港終于還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