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不休,這位行星母親已經不再年輕,變得成熟而知性。
她把一腔火熱藏在內心深處,在表面孕育出海洋和大陸,讓這副美麗容貌面向璀璨星空,散發著自己的無限魅力。
從水下第一個生命的萌芽開始,這位母親誕下了一代代子嗣,從單細胞到多細胞,從厭氧到喜氧,生命從海洋中的龐然大物變成了陸地上形形色色的走獸。
或許是她也知曉自己從何起源,在合適的條件下,地質變遷和生命演化都與她內心深處的記憶不謀而合,那是一直浸泡在地核的骸骨最深沉的夢。
如此漫長的時間,林子墨依然在死亡的國度徘徊,但是他給沒有經驗的行星母親帶來了現成的模板,讓她得以按部就班,學會成為一位稱職的母親。
不朽尸骸之中逸散的靈能從行星核心持續向外釋放信息態,在無意識的創世游戲之中,這顆行星變得越來越像林子墨記憶中的故鄉,那顆蔚藍色的美麗星球。
他完全可以被稱為這顆行星之上一切生命共同的“父親”,即使它們不會意識到自己這位父親就埋藏在腳下的土地深處,等待著再次蘇醒的那一天。
這顆行星之上誕生的每一個生命同樣不會意識到自己時刻在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回報未曾謀面的父親。
上至沸騰海洋之中的第一個細胞,下至剛剛倒在泥土中的一棵大樹,它們的每一次死亡都傳遞到了地核,被林子墨無意識地吞噬,死亡的薪柴越堆越高。
地核里面,熔流長時間浸泡著天龍的尸骸,循環往復的地質運動也在給這具尸骸添上越來越多的物質。
林子墨在環世界里沒有發育成年的身體,在步入死亡的門扉以后迎來了久違的增長,他的骸骨變得愈發龐大,卻仍然不見一絲血肉,死亡依舊宿居在他這里,同他一起等待。
林子墨蘇醒之日,便是死亡再度燃燒之時。
地表上面,生命演化的戲幕行至**,第一個智慧生命,使用著打制石器求得生存的直立猿長時間望向星空,它對于璀璨星海的好奇便是文明的開端。
在火與狩獵的興奮的吼聲之中,巨型野獸的時代宣告落幕,人類文明如今已然經歷了許多,并且滿懷希望,走向未來。
遠古時代拋出去的投石索和標槍,飛到古典時代變成淬火的鐵劍與激烈的馬蹄聲。
從燧石槍噴射出的第一縷硝煙,到鐵壺里沸騰的第一縷蒸汽,煤炭燃燒,黑煙滾滾。
人類文明蹣跚學步,短短幾千年時光,對于林子墨來說不過是如泥酣眠的一呼一吸之間,從他尸骸之上誕生的孩子已經給自己留下了不少傷痕。
他們學會了殺戮,他們挑起了一場又一場戰爭,從遠古時代到工業時代,他們的紛爭永不停止,永遠都有下一場戰斗需要奔赴,永遠都有下一片土地需要征服,直到他們走遍地表,再無未知的大陸。
他們一代代求生,也一代代死去,他們的靈魂與意志如此殊勝,遠超這顆行星上出現過的一母同胞,讓他們的死亡都更具重量,更具價值,必將是柴火堆尖端最耐燒也燒得最旺的那一根根柴。
林子墨愈加接近蘇醒了,這個過程還在不斷加速,因為人類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人類造成的物種滅絕越來越多,死亡變得更加濃郁了。
他在地核之中釋放的靈能從波濤演變成浪潮,中世紀瘟疫肆虐以及工業革命人口爆發以后,再度劇變成海嘯。
這股磅礴的能量如中微子流一般穿透了厚重的地層,人類文明就這樣一無所知地被持續輻射。
他們對大自然的原始崇拜和宗教信仰的萌芽與發展,逐漸演變成一種現實,并且范圍越來越廣。
在遠古時代,神秘學不過是祭司口中的夢囈,到了古典時代,一些靈能敏感的人開始作同一個夢,他們會夢見無垠星海之中熊熊燃燒的龍骨,如同黑紅色的太陽一般耀眼。
他們或癡迷,或質疑,或忽視,無論如何,他們人數太少,以至于這種夢境最終演化成一處處民間傳說。
直到篤信長生的皇帝夢見死亡之龍,他朝著皇宮之外舉起遠征的戰旗,在遼闊土地上瘋也似地找尋龍的蹤跡,才讓這種由來已久的現象正式記載到史書之上。
“帝夜得夢,睹龍骸,被赤玄之火,煜若丹陽。帝稱之曰祥,遂發奮興兵。然遍歷遐陬,終無所獲。天下勞擾,而龍骨之兆未驗。”
死亡之龍的傳說一直貫穿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史,不論是在哪片大陸上,不論他們是否有文化交流,都在這件事上不約而同,使之成為一個未解之謎。
隨著時間流淌而過,民間對死亡之龍的祭祀規模越來越大,從教堂到廟宇,信眾們秘密供奉著容貌各異的神像,祈禱著他們各自心中渴望之事,但是無一例外,都以他們的文化刻畫著太陽紋飾。
到了工業時代,蒸汽與黑煙籠罩了城市上空,人們臉上沾滿煤灰,咳嗽不止,在無止境的工作時長之中,崇拜死亡之龍的秘密結社如同雨后春筍一般興起,哪怕這種信仰被嚴令禁止。
讓死亡信仰繁榮起來的契機是林子墨的再一次顫動,繼上古時代海洋生命尚未爬上陸地的第一遭以后,這是他第二次出現蘇醒的征兆。
與此同時,強大的靈能浪潮擾亂了行星磁場,生活在中緯度的人們第一次大范圍見到了絢麗的極光,他們爭相奔走,或歡喜,或麻木,或恐慌。
地表王國之間的關系隨著這一次共同經歷的奇觀變得更加緊張,劇烈變化的時代被投下一株火苗,引燃了這個忍耐已久的火藥桶。
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了,死亡愈發普遍,科技高速發展。
從寥無人煙的荒野到人口密集的城市,一種新的喬木隨著戰爭悄然而生,它們不生樹葉,一年四季都是枯木,樹根極度發達,甚至會在土地之中形成可以容納許多人休憩的空穴。
崇拜死亡的信眾很快就發現了這種喬木的特殊之處,他們只需要擁抱樹根進入夢鄉,便可以無聲無息毫無痛苦地迎接死亡到來。
他們的死亡會毫無征兆,一如壽終正寢的老人,而擁抱的樹根會分泌出濃稠的黑色汁液,然后滴落成一枚琥珀,被人們視為樹木的饋贈,溝通死者靈魂的媒介。
懷抱著琥珀睡眠的人們會夢見死者在燃燒的龍骨旁邊享受永恒的安寧,不會再有疾病和饑餓,也不會再有一天十幾個小時的艱苦勞作。
在最初的混亂以后,這種奇異樹木被下令砍伐,以免太多人選擇擁抱樹根,導致瘟疫肆虐一般的人口銳減。
于是許多人背離家鄉,離開城市踏足荒野,他們追尋著這種被稱為“安樂樹”的野生喬木,他們這群人也被稱作“死亡派”。
幾十年時光過去,死亡堆積如高聳入云的山脈,即便世界大戰結束,戰爭陰云始終籠罩在人類文明上空。
然而這次休戰相當漫長,人口下降緩解了矛盾與壓力,科技從電氣時代出發,向著信息時代奔跑,原子能的力量依然被禁錮在導彈井中,等待升空的那一天。
紛爭是世界運轉的永恒引擎,隨著人口上漲,資源緊張,經濟衰頹,人類文明最終還是選擇結束和平,迎接第二次世界大戰,慘烈程度遠勝往昔,死亡人數輕松超越了歷史記錄。
在亡者的信仰與呼喚下,地核中央的天龍尸骸徹底越過復蘇的門檻,林子墨再次擁有了意識。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做什么?
林子墨意識一片混沌,仿佛一個在清晨陽光下半夢半醒、不愿醒來的青年,他翻了個身,地核攪動,劇烈的波動朝著地殼極速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