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廣域靜默的暫時失效不僅僅是影響到了困在地表的土著們,這道漣漪還觸及了一支在星際間漂泊的艦隊集群。
旗艦內,指揮者頜下的觸須插入操控臺里,接收監測器匯報的信息,軀體表面的薄膜因為緊張而鼓起。
這支艦隊已經在太空中漂泊了幾十代,它們的母星因為恒星的異常膨脹而面臨毀滅,祖先們用僅有的行星際航行技術搭建起逃亡艦隊,倉促離開自己的母星。
經過漫長歲月,它們早已發展成真正的星艦文明,每艘艦船都是一個移動的社群,出生、成長、繁衍和死亡都在這些冰冷的金屬艙室中完成,“腳踩大地”只是記載在古老數據中的傳說。
它們啟程了多少年,科技就停滯了多少年,沒有足夠的資源和穩定的環境,科研無法得到有效發展,乃至于現有理論都得不到充分應用開發。
它們的航行速度一直沒有提高,以至于這么多代都沒有找到可以停泊補充資源的地方,只能在無盡的航行之中被迫悶頭向前。
啟程之時準備的備用零件都已經消耗殆盡,所以一些艦船被拋棄掉了,轉移艦隊成員以后將其拆解成了新的備用零件,最后無法利用的空殼被落在后面,成為了永遠飄蕩在宇宙中的殘骸,等待著最終消亡。
宇宙之中看似空曠,但是艦隊穿越一些稀薄氣體團時依然會帶來明顯減速,所以穿越之后不得不消耗寶貴的燃料進行加速,并且再次修正航線。
它們想要前往新的家園,但是沒有大幅改造環境的能力,直接合適它們生存的行星離得太遠,航線偏轉一丁點的誤差都會被無限放大,它們不能在目的地旁邊掠過,否則再也沒有機會回頭。
它們已經監測到母星系發生了氦閃,所有返航的叛逆言論都煙消云散,它們只能一往無前,就像背井離鄉的逃荒難民,隊伍里的成員越來越少,不知有沒有抵達新家園的希望。
“信號來源確認,非自然天體輻射,頻率穩定,存在明確的邏輯結構,判定為智慧文明產物”,中樞系統分析著信號內容,沒有參考語義文本,這種破譯不過是徒勞無功,但是身為智慧生命的指揮者,卻能夠直觀知曉這些信號的含義。
指揮者的觸須微微震顫,以至于中樞系統提醒它注意身體情況,這么多代的寂靜生活被打破,那些莫名的、混雜著的信號相當瑣碎,甚至不乏看似閑聊的內容,卻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星艦文明的生存法則,證明了宇宙中并非只有它們存在。
“全部艦船,開啟靜默協議”,指揮者通過內部通訊網絡指揮著艦隊,“關閉所有外部輻射源,動力系統切換至低功耗模式,武器陣列進入預熱狀態。”
中樞系統立刻行動起來,艦船外殼的可見光源全部熄滅,它們這些漂泊的艦船變得如同在冰冷的星空中飛行的石頭。
激光炮的充能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危險的紅光,聚變武器進入發射艙,它們啟用擁有的最先進的武器,此刻對準了空無一物的星空。
艦隊里總是流傳著宇宙生存的殘酷,以警醒后代保持對宇宙的敬畏,它們害怕暴露蹤跡,因為這些艦船在宇宙之中如此脆弱,毀滅可能就在下一刻降臨。
這種警惕性在接收到陌生信號的瞬間被徹底激活,指揮者必須判斷這些信號的來源和意義,哪怕其中內容大多不過一些瑣碎。
思維開始不受控制地蔓延,首先出現的就是它們是否已經暴露,為何這么多代過去了,這些信號突然傳給了它們,并且還可以被無障礙地理解內容。
對方是否已經發現我們?如果對方是友善的,為何只是傳遞這些瑣碎的內容?如果是惡意的,攻擊是否已經就在路上?
如果對方沒有敵意,他們發現了我們,他們是否會覺得我們是善意的,是否會覺得我們認為他們是善意的?主動發出和平信號會不會被曲解,暴露自己的位置,反而加速毀滅?
技術差距更是無法忽視的鴻溝,對方能發出信號傳給它們,它們卻連這些信號從何而來都一無所知,就像在黑暗之中聽到動靜而胡亂摸索的瞎子。
這些念頭如同不斷纏繞向上的藤蔓,在思維中瘋狂生長,這種緊張甚至無法被封鎖,所有船員都是智慧生命體,它們和指揮者一樣接收到了這些信號,恐慌逐漸擴散至整個艦隊。
智能系統開始推演各種可能性,不斷刷新著模擬結果,但是無論怎么思考,都指向了同一個絕望的結論:任何主動選擇都很可能導向毀滅。
就在指揮者準備下達緊急加速撤離的指令時,中樞系統信號突然接入進來:“監測到異常能量!出現高強度未知信號源!”
指揮者的注意力聚焦在探測設備傳來的信息上,那些驚悚的能量讀數如同一顆恒星在面前爆發風暴,飆升速度瞬間突破了這么多代積累下來的記錄。
“是武器打擊?”,這個疑問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反擊信號已經接入激光武器陣列,只需一個指令便能開火。
然而,預想中的打擊并未到來,那個高強度信號源在距離艦隊相當遠的距離上掠過,觀測設備給指揮者留下了一幅永生難忘的畫面。
一具通體銀白的龍骸在星空中翱翔,延伸出來的軌跡上,空間被扭曲成奇特的弧度,如同宇宙這件布料被剪開一道線條。
“那是……什么?”,操控著觀測設備的船員帶著顫抖發出疑問,它們的傳承中從未記載過如此龐大的生命形態。
指揮者頜下的觸須突然松弛下來,思維中如藤蔓般蔓延的陰影瞬間崩解,它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眼前這個存在的力量已經超出了它們文明的認知范疇,如果對方想要毀滅這支脆弱的艦隊,根本不需要善意或者惡意,就像恒星不會在意被它捕獲的一顆彗星掠過自己旁邊時被汽化成宇宙塵埃。
林子墨當然發現了這支渺小的流浪艦隊,但是這些艦船并不是他的目標,它們航行得太慢了,不像是星際文明的一部分。
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觀察自己體內的靈能變化上,徹底吞噬了噬星者后,死亡之火燃燒得更加旺盛了,就像一座壁爐添上了柴火。
龍影振翅,很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深邃的星空中,他離開了這個恒星系,繼續去尋找星際社會的痕跡。
宇宙如此之大,大多數恒星系連開采礦物的價值都沒有,星圖上都不會標注這些荒蕪星系的信息,或許里面埋藏著遠古時代的秘密,但是這種現象不過是大海撈針。
只需要找到一個有基地駐扎或者星球殖民的恒星系,就相當于林子墨找到了星際社會,可以獲取現在這個版本的星圖。
在林子墨離開以后,流浪艦隊內陷入長時間的靜默,直到探測儀上的能量峰值徹底消失,才逐漸恢復了可見光能源。
指揮者很清楚,即使沒有直接接觸,這場短暫的相遇也必將誕生新的思潮,從而徹底改變整個艦隊的命運,就像符號理論一樣。
“記錄觀測數據,列入核心數據庫,以最高權限標注”,指揮者冷靜地下達指令,“恢復航速,再次矯正航線,目的地不變。”
艦隊引擎再次啟動,核聚變輻射從噴口溢出,它們這支流浪艦隊繼續朝著宇宙深處駛去,面對自己的命運。
巨龍不經意地一瞥,則已經成為這支漂泊文明里新的文化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