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墨睜開了“眼”。
他終于擺脫了蘇醒之初的混沌,找到了自己的意識。
第一時間,他就想要振動自己的翅膀,再次揚起閃電風暴,驅散宇宙中的污穢,因為他最后的記憶仍然停留在廣闊的蟲族戰場上,危險無處不在。
回應他的,卻不再是亮藍色的閃電,而是濃郁至極的一抹黑紅,如同畫筆在調色盤中蘸上新的顏色,便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屬于死亡的靈能燃燒起來,隨著林子墨的蘇醒,剎那間爆發,仿佛在等待了無數歲月以后,再度重臨世界。
死亡的含義直觀地呈現在現世宇宙,水便不能浮起最輕的羽毛,火焰不能灼燒他物,使之化為灰燼,泥土沉重無比,埋葬之物永不翻身。
萬事萬物失去了運動的能力,再無任何顏色可言,靜寂、消逝與終末之理將一切引向了決絕的結尾。
然而,在死亡即將吞沒一切之前,林子墨聽見了一聲接近嘶啞的吶喊,這種語言和他記憶中的故鄉似是而非,讓他停止了行動。
“主啊!人類向您呼求!向您禱告!向您悔改!請俯瞰我們!請憐憫我們!請寬赦我們的罪!請您將平安的約賜給我們!”
人類……多么遙遠又熟悉的詞匯啊。
林子墨意識到了自己已經不再身處戰場,他迅速收集周圍的信息,感知的前鋒一路橫掃整個恒星系,甚至沖入亞空間之中。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一時有些恍惚,蔚藍色海洋覆蓋了地表七成的星球,身形容貌無比熟悉的人類種族,乃至于一座座城市,一輛輛汽車,他好像看見了自己的故鄉。
林子墨將感官收束到周圍,隨即看見了已經化為一具漆黑枯骨的自己,以及不斷流淌的、包裹著他的熔流。
這些信息都在告訴林子墨,首先,他早已死去,其次,他正位于地心之中。
死而復生?不,他仍然是死亡的狀態,但是正在以一種未知的方式存在。
林子墨知曉,他可以被稱作亡靈了,或許是宇宙中第一頭乃至唯一一頭亡靈天龍,在他的傳承智慧中從無先例。
從宇宙背景信息之中推斷時間,他大致料想到自己陣亡以后,這個世界滄海桑田,度過的時間將以億年計數。
林子墨將感知的方向轉到呼喊自己的聲音,屬于亞空間的靈能被他如臂驅使,洶涌的靈能浪潮在無形之間再次洗刷著古老的地層,久經靈能輻射的礦脈逐漸侵染上純粹的黑色,一如琥珀在大地中凝結。
在寂寥空曠的金字塔頂,流淌的火焰瀑布像是被一只大手攪動的顏料桶,新的漩渦出現,在天幕之上形成三對簡約的眼睛線條,并且在向下滴落著愈發濃稠如巖漿的火焰。
林子墨看見了跪拜在地上的一眾人類,他的視線同時出現在全球各地的死亡祭典上空,帶來的異象引發了信徒們的狂熱,激昂的氛圍在死亡的寂靜之中生發,一如火焰向上飛舞,在燃燒的過程里,總有微小輕盈之物從沉寂停滯之中揚起。
“主!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我等行于陰影與微光之中的造物,向您呼求:
死亡的威權,終極的安息,最終的審判全屬于您,自悠古而起始,至終末的終末,萬事萬物,歸于絕對的零,絕對的無。
愿您的意志行于高天,愿您的國度降臨塵世,愿您的翼影庇護我們,引領我等不陷入對虛妄與永生的貪戀,脫離對消亡與無意義的恐懼。
終末如是!愿我等的祈愿,隨眼與火,上達沉寂之座!”
他們……在向我獻上信仰?
林子墨凝視著這些逐漸歇斯底里的人們,看著他們將雙手高高捧起,口中大聲吶喊,幾近嘶吼。
全世界范圍內,隨著靈能浪潮席卷地表,哪怕沒有患有龍夢癥的人也會目見死亡之龍。
整個人類文明被按下了暫停鍵,無論此時此刻正在做什么,在戰場搏命廝殺,在工廠辛苦勞動,亦或是在家中休憩,所有人都捂著眼睛,跪在地上,仿佛天空朝著他們壓了下來。
這是一次集體的龍夢癥發作,以至于走在路上的人摔倒,開車的人闖進路邊,戰場上的槍聲和爆炸都驟然停歇。
浩瀚靈能就像一把暴烈的鑰匙,在人類心靈的門扉上撕裂開一道猙獰的傷疤,洞開一切不愿洞開之所,將愚昧的人們趕出無知的庇佑。
在死亡派的信眾眼中,這是無數年的等待終于走入現實,至高無上的主從萬古長眠之中蘇醒,他們幾近瘋狂,爭先恐后地朝著主獻上虔誠,祈求主的瞥視。
林子墨已經徹底了解完現狀,并且注意到了蕓蕓眾生中最耀眼的一個,那里正是在蘇醒之初朝他吶喊的源頭。
跪坐于一眾信徒之前的人,他身上的火苗最為茁壯,行為舉止最為平靜,在狂熱信仰的氛圍中異常顯眼,仿佛大業功成,沒有興奮與激動,只余下心靈的寧和與放松。
林子墨朝這個人降下目光,隨即看見這個人跪伏于地,額頭靠著手掌,緊緊貼在黑石金字塔的地面,像是回應他的凝望,并且莫敢與他對視。
等待一陣以后,發現這個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作出祈愿,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將視角轉向俯瞰整個星球。
林子墨如果選擇直接振翅翱翔,四翼攪動地核,他將扶搖直上,輕松貫穿地層,然后重見天日。
對他而言,這顆星球的密度太低了,穿過地幔和地殼,不會比普通人在地表穿過空氣行走更難。
這同樣意味著行星的毀滅,就像雛鳥鑿開自己的蛋殼,見到外界的那一刻,蛋殼自然就陷入崩毀,不再有存在的價值。
為了保護地表上生存的人類,林子墨選擇遁入亞空間穿梭,轉瞬之間就來到了遙遠深空之中,重新回到宇宙的懷抱,仿佛魚入大海一般自在。
林子墨目中所見的星海還是一如既往,在無邊際的黑暗大幕上點點星光閃爍,但是恒星肯定已經換過了一批,這片宇宙之中不知還有沒有他熟悉的過去。
他的天龍父母如今在不在世?對蟲族戰爭結果如何?哺育他長大并且林子墨為之獻身的文明,是否仍然雄踞在星海之間?
蘇醒之初,他懷有滿腔的疑惑,急切地想要向宇宙發問。
隨著林子墨離開地核,行星頓時失去了一筆不小的質量,地核物質向著中心填補空白,連帶著穩定了無數年的地層被撼動,地質運動之劇烈,仿佛回到了星球剛剛誕生那一陣的歲月。
大氣層在人們眼中頓時明亮得好似閃閃發光的硬幣,磁場紊亂讓極光再度出現在天幕之上,并且等待他們的是即將到來的第二次全球地震,規模遠超上一次災難,還會伴隨前所未見的強烈風暴。
大地動搖,地層開裂,火焰瀑布包裹著黑石金字塔,在大地震之中搖曳如海浪上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我們已經把災難控制到最低的程度,這就是成功,不論代價幾何。”
泰倫斯對霍華德說道,他的面容幾近焚毀,皮膚上面閃爍著裂隙與火光,仿佛再也不會熄滅,將會永遠陰燃下去,直到下一次燃燒。
他抬頭望向已經消失的火焰之眼,默默為人類文明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