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赴習慣性一身皂衣,踏入清平縣衙大門。
告假多日,衙署依舊。
縣令吳之承正伏案批閱文書,聞得腳步聲抬頭,一見是李赴,眉頭立刻皺起,臉上堆滿懊惱惋惜。
“哎呀,李赴,你可算是回來了!
怎的去了這么久?可真是……唉!”
他放下筆,連連拍打桌面,一副痛心疾首模樣。
“大人?!?/p>
李赴抱拳行禮,神色平靜。
“錯過啦,大好機會都錯過啦!”
吳之承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李赴面前,急切道,“州府派來傳令的差官,四天前就走了。
你這一去無蹤,讓本縣如何交代?
那調令……可是調你去府城當青衣捕頭啊,一去就是七品青衣捕頭,可見州府里對你的看重,如果到那再……唉……!”
李赴對此并不意外。
遠赴黃龍堆沙漠之前,他已看到州府似乎派人送來公文。
這世間有武功,有江湖,自然也有以武犯禁、穿州過縣、橫行無忌的難以管轄之輩。
原本主管街面治安的捕快,擔子和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
就和其他官員一樣,什么官階穿什么服色,大趙一朝都有明確規定。
最底層的皂衣捕快,管街面抓小賊,上一層是褐衣捕頭,管一方縣衙治安。
再上是藍衣捕頭,一般只在大縣或者州府一級中有,而青衣捕頭,已是州府的要職,官階足有七、六品!
地位遠超尋常知縣,只有那些大縣、要縣的縣令方能比擬。
至于之上的紫衣捕頭乃至傳說中的繡衣神捕,更是權勢煊赫。
從清平縣的一個褐衣捕頭,一躍而成州府的七品青衣捕頭,無疑是一步登天。
然而李赴臉上并無太多驚喜,只微微頷首:“麻煩大人了,我已知曉此事。”
吳之承縣令著實沒有想到自己如此著急,李赴卻還是面不改色,倒顯得他有點皇上不急太監急了。
他就要發作,怔了怔神,反應過來今時今日李赴地位已經不同了,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再不見方才的埋怨,帶著明顯的討好。
“哎呀呀,李赴……不,該叫李大人了!
說起來李大人真是人中龍鳳,前途無量,此次高升府衙,那是實至名歸!
本縣……下官……早就看出李大人你才具非凡,絕非池中之物。
這樣鎮靜,更是大將之資?!?/p>
他搓著手,笑容可掬,
“李大人此去府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日后……日后若得空閑,還望莫要忘了清平故地,莫要忘了下官這個曾經的上司!”
言語間,吳之承已將姿態放得極低,“衙門上下,都為大人高興,都為大人高興?。 ?/p>
李赴聽著這些奉承話,淡然道。
“大人言重了。
李赴能有今日,也多賴清平水土滋養?!?/p>
他知道人情冷暖,世態如此,倒也不必點破。
吳之承見他應和,心中稍安,連忙親自引他至偏廳,取出那份早已備好的調令文書和一個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李大人,這是州府的調令文書,請收好。
這匣子里是青衣捕頭的腰牌、印信及上任所需的一應憑證?!?/p>
他雙手奉上。
李赴接過文書和木匣,入手沉甸甸,分量不輕。
“多謝大人?!?/p>
他再次抱拳。
“李大人客氣,客氣!”縣令笑得見牙不見眼,“去了州府,定要常回來看看,一路順風。”
李赴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將文書仔細收好,匣子夾在臂彎,轉身大步走出縣衙公廨,陽光照在他肩頭,皂衣還未換下。
“說起來,縣衙所給捕頭發的褐衣官服還未穿上過,馬上穿青衣了?!?/p>
……
離開縣衙,李赴并未急著赴任。
他先在清平縣逗留兩日,置辦幾桌豐盛酒席,宴請了縣衙中往日相熟的捕快、文書,以及街坊鄰里中幾位熟識的舊友。
席間推杯換盞,眾人既為他高升欣喜,又因離別生出幾分不舍。
李赴言談懇切,敬酒致謝。
一場歡宴過后,李赴辭別故舊,這才收拾行囊,單人匹馬,直奔燕州州府駐地。
州府衙門巍峨聳立,朱漆大門,石獅鎮守,比清平縣衙氣派何止十倍。
門前差役目光銳利,神情肅然。
李赴持調令文書上前,驗明身份后,被引入側門內的簽押房。
“李赴,七品青衣捕頭入職?”
一位身著青袍、面容嚴肅的文書官員負責辦理交接。
過程繁瑣卻有條不紊,核對身份文書、描錄體貌特征、登記隨身兵器,李赴只報了一柄尋常腰刀、領取嶄新的青衣捕頭官服與銅質腰牌。
腰牌入手沉甸甸,正面陽刻青衣捕頭四字及州府印鑒,背面刻有李赴姓名。
文書官員最后在厚厚的名冊上用朱筆勾畫,遞過最后一份蓋有府衙大印的回執。
“李捕頭,手續齊全,您已是我們燕州府衙青衣捕頭了?!?/p>
文書收拾好案卷,看著李赴笑道。
“李捕頭既已入職,按慣例,需先去拜見知州馮大人。
馮大人早有吩咐,您一到,務必領去相見?!?/p>
李赴頷首:“理當如此,有勞引路?!?/p>
新官上任,拜見頂頭上司乃是應有之義。
于是緊隨那文書官員身后,走入州府衙門深處。
州府內部格局復雜,穿廊過院。
沿途遇到不少身著不同顏色公服的捕快、差役,甚至幾位藍衣捕頭。
這些人見到李赴,目光各異。
好奇者有之,審視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面有異色,帶著忌憚與畏懼。
不少人交頭接耳,眼神躲閃。
李赴耳力何等敏銳,隱約捕捉到一些零碎耳語。
“就是他…”、“韓頭兒…段頭兒…”、“下手真狠…人當場就殺了……”
“這樣年輕?……”
“難以想象……”
韓文淵、段剛二人,本是府衙資深的青衣捕頭,官至六品,卻暗藏禍心,在慕家血案中,被他阻止陰謀并誅殺。
這些府衙舊人,或與其有交情,或對其心存敬畏,
最起碼也是熟識,以前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人忽然被殺了,又撞見殺人的人,如此反應,實屬正常。
李赴心中無波無瀾,面色如常。
引路文書腳步不停,引著他穿過一片開闊地帶。
李赴眼前豁然開朗,沒想到竟是一處精巧雅致的內院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