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入秋。
戈壁沙漠邊緣,孤零零杵著座客棧,匾額上書黃沙客棧。
此地荒僻,人煙稀少,方圓幾十里只此一家。
一大早,北風呼嘯,天色陰沉,黃沙漫天,打得窗紙噼啪作響。
老掌柜撥著算盤,望著門外嘆氣:“唉,又起風沙了,天色也差,看來今天又沒買賣嘍…”
話音未落,小伙計沖到門口嚷起來:“老爹,老爹,有客!有客來了!”
老掌柜一愣,這飛沙走石的鬼天氣,誰會來?
他到門口掀開簾子,瞇眼望去,黃沙彌漫中,一個黑衣人影正頂著風走來。
那人一身勁裝,風沙太大,頭臉都用布巾蒙得嚴實,只露一雙瞇起的眼睛。
身姿挺拔,腳步沉穩,瞧著是個青年。
“黃沙客棧,就是這兒了。”
李赴在風沙中瞇眼望著客棧輪廓。
“一會兒得問問掌柜,吳伯曾在此盤桓三四天,或許能打聽到點消息。
只是吳伯平時沉默寡言,相貌氣質扔到人堆里也挑不出,不知能否給人留下印象。”
他見老掌柜和小伙計朝他這邊張望,忽然目光越過他,看向身后遠處。
“有同行人?”
李赴心念微動,回頭望去。
風沙呼號,腳下沙地松軟,饒是他內功深厚,也不能察覺身后動靜。
只見身后黃沙中,隱約現出兩個人影。
一男一女,男子身姿頎長略顯清瘦,女子身形窈窕。
同樣裹得嚴實,戴著斗笠蒙著面巾,是沙漠行路的必備裝扮,除了身形,什么也看不清。
李赴不再多看,率先踏入客棧,朗聲道:“掌柜的,小二,切盤熟牛肉,上一壺熱茶!”
他摘下斗笠放一旁,打算先吃點東西,再打聽消息,這樣才好說話。
“小二?小二?”
李赴叫了兩聲,那小伙計才如夢初醒般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擦桌子,眼神卻還不住地往門口瞟。
李赴轉頭一看,明白小二為何發呆了。
那對男女也進了店,摘下斗笠,解下紗巾。
容貌一露,連老掌柜都怔住了。
男子豐神俊朗,眼神明亮,頗有世家公子的玉樹臨風。
女子更是青衣素裹,容顏清麗絕倫,尤其一雙明眸,靈動得仿佛會說話。
兩人各佩一柄長劍,宛如畫中走出的璧人。
女子對老掌柜抿嘴一笑:“老爹好,有熱茶么?”聲音清脆悅耳。
小伙計更是看得眼都直了。
老掌柜忙招呼二人落座,又趕緊催小二給李赴上茶上菜。
李赴與那對璧人互相打量一眼,隨即禮貌地收回,各自吃喝。
“這風沙苦寒地界,人跡罕至。三位年輕后生,來此何干啊?”老掌柜看著三人年輕的面孔,忍不住問道。
他們都不像商旅,像出來郊游一樣面對大漠臉上也無敬畏之色,實在讓人憂心。
“要往沙漠里去。”
那年輕男子簡潔回答。
李赴也道:“多半也是沙漠中。”
他話音一落,那對男女立刻又看了他一眼。
女子笑道:“嘻,說不得我們就是同路人呢,真是有緣,一起來的客棧,一會兒可能還要一起進沙漠呢!”
掌柜一聽,臉色微變:“三位客官,可是沖著那要命的金樓沙墟來的?
聽老漢一句勸,那沙漠里有鬼啊,千萬去不得!”
他接待過太多為傳說而來、最終葬身沙海的人了。
李赴面色不改。
“鬼?世上哪來的鬼呀!”
女子嬉笑著,渾不在意。
男的也道:“不錯,不錯。”
“那大漠深處真不是鬧著玩的!”老掌柜苦口婆心又勸了兩句,可見三人都不聽,只得作罷,怕惹人煩。
“老掌柜,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如有消息,必有厚報。”
這時李赴招呼他過去,詳細描述了吳伯的樣貌特征,說明他曾在此住過三四日。
老掌柜和伙計聽了,都茫然搖頭,表示毫無印象。
“小哥,實在對不住,”
老掌柜歉然道,“沒風沙時,小店客人其實不少。
老漢常坐在柜臺后不停算賬,頭都不抬,有些客人來了,上樓下樓,也未必見過。”
又叫來里屋休息的另一小二。
兩個小二都道:“忙起來腳不沾地,剛伺候完這桌那桌又叫,時間一長,真記不住每位客人啥模樣。抱歉抱歉。”
這一老二少,看著都是實誠人。
李赴有些失望。
吳伯那模樣做派確實難給人留下印象,何況是幾年前的事?
“呀!”
就在這時,一個小二剛給李赴添完茶,一轉身,驚叫一聲,嚇得差點跳起來!
只見角落里一張空桌旁,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坐了兩個人!
這兩人長相不同,神情氣質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冰冷無波,渾身透著股陰森鬼氣,仿佛憑空冒出來一般。
李赴有些訝異得看了一眼,剛剛在沉思事情,加之一直有風聲呼嘯,還真沒有注意周圍。
這兩人武功似乎很是不低。
“小二,上茶。”
其中一人冷冷開口,聲音也毫無溫度。
小二心中發毛,不敢怠慢,拎著茶壺過去。
剛倒滿一杯,門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狂風夾著黃沙灌入,幾粒沙子不偏不倚落進剛倒滿的茶杯里。
緊接著,五個彪形大漢魚貫而入,他們高矮胖瘦不一,有中年有青年,唯一相同的是每人腰間都掛著一對寒光閃閃的鐵爪,顯然同出一門。
五人眉宇間神情帶著郁色,一言不發,默默找位置坐下。
小二心驚膽戰,以為這氣質陰森的客人會因茶水進沙發作。
可別打起來。
“再倒。”
誰知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將茶水潑在地上,示意他再倒一杯。
小二趕緊照辦。
李赴掃了眼那五人。
“江湖人士,也是沖著寶藏來的?還是路過?
看神色郁郁,更像去奔喪的一樣……”
幾桌人各自喝水吃菜,氣氛沉肅。
有人向小二要了干糧,顯然都準備進沙漠。
門簾又被掀開,兩名身著土黃色僧衣的老僧雙手合十,步履沉穩地走入,在一張空桌旁坐下,閉目不語。
老掌柜本以為今日無客,轉眼間客棧倒快坐滿了,小二也看傻了眼。
正錯愕間,又聞馬嘶聲。
兩名羽衣鶴氅、頭戴高冠的老道,領著兩個年輕道士翩然而至。
他們步履輕靈,下盤極穩。
一進門見到兩位黃衣僧人,為首老道稽首一禮,僧人亦合十還禮。
李赴暗暗打量著滿屋子形形色色的江湖客。
“看來此行倒不寂寞了,同行者甚眾。
九章先生曾活著出來的消息,怕是已在天南海北的江湖上傳開,引得八方云動。”
他目光掃過僧道,其衣著氣度出塵寧靜,看上去不像貪圖金銀富貴的人。
“除了金樓沙墟,莫非另有其他因由,將這些人聚到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