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亂石堆深處走。
宋在非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每走一段就會慢下來,等后頭跟上了再繼續。
陸憫天跟在傷員旁邊,時不時往后看一眼。
沒人說話。
孫瑩咬著唇,臉色還是白,但步子不慢。章不平拄著重劍走在最后,瘸歸瘸,一聲沒吭。
走了約莫一刻鐘,亂石堆到頭了。
前面是一片緩坡,坡上草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土。坡頂橫著幾塊大石頭,石頭后面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
陸憫天瞇起眼。
那幾個人影在動。兩個站著的,一個蹲在地上。
她加快腳步。
坡不高,幾步就上去了。
石頭后面的人聽見動靜,猛地轉頭——
是蘇翡涯。
他手里握著劍,劍身上還沾著血。看清是陸憫天,他愣了一瞬,隨即松了那口氣。
“陸師妹?”
陸憫天點點頭,往他身后看。
郭安柏靠著一塊石頭坐著,臉色發白,左臂上纏著布條。看見他們,他扯了扯嘴角。
“你們也來了?”
魏無憂站在幾步外,正低頭看著什么。聽見動靜,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去了。
再往后——
陸七七蹲在地上,旁邊躺著一個人。
不對。
不是人。
是一具槍蜥的尸體。成年,直立,比之前見到的都大。它仰面躺著,胸口一道劍傷,從鎖骨貫穿到腰腹。
陸七七蹲在旁邊,手里拿著個小刀,正在……
陸憫天走近兩步,看清了。
她在剝皮。
手法生疏,一刀一刀的,割得小心翼翼。那槍蜥的皮被她從胸口掀開一角,露出底下粉白的肉。
聽見腳步聲,陸七七抬起頭。
她臉上沾著幾點血,額頭有汗,眼睛卻亮得很。
看見陸憫天,她愣了一下。
“姐?”
然后她站起來,小刀往旁邊一放,幾步跑過來,一把攥住陸憫天的袖子。
“姐你沒事吧?”
陸憫天低頭看她。
臉上有血,袖子也沾了,但人看著挺好,沒缺胳膊沒少腿。
“我沒事。”她說,“你這是干什么?”
陸七七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剝皮。”她說,“蘇師兄說這東西的皮能做護甲呢。”
陸憫天:“……”
行。
她轉頭看向蘇翡涯。
蘇翡涯走到郭安柏身邊,正低頭看他左臂上的傷。
“還好嗎?”
“沒事,不就被咬了一口。”郭安柏笑笑說,“皮外傷。”
蘇翡涯沒說話,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把藥粉往他傷口上倒。
郭安柏低頭看著,咧嘴笑了一下。
“謝了,蘇師兄。”
蘇翡涯“嗯”了一聲,把瓷瓶收回去。
陸憫天往那邊看了一眼,又看向魏無憂。
他站在幾步外,面前是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頭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什么。
她走過去。
是地圖。
畫得很細,亂石堆、矮林、山坡、那道崖壁,全標出來了。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畫了圈。
“這是什么?”
魏無憂抬眼。
“記錄。”他說,“走過的路,遇過的東西。”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同時抬頭。
聲音是從石林更深處傳來的,沉悶,厚重,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砸在地上。
緊接著,一股煙塵從那個方向升起。
灰白色的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不太顯眼,但確實在往上冒。
蘇翡涯皺眉。
“那邊有人。”
陸憫天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宋在非已經往那邊邁了一步。
“我去看看。”
蘇翡涯點頭。
宋在非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群傷員,又看向蘇翡涯。
“守著。”
然后他走了。
紅白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亂石堆的陰影里。
陸憫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孫瑩小聲問:“宋師兄一個人去?”
“嗯。”
“不會有危險吧?”
下一秒,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悶響。
是真正的震動,從腳底下傳上來,震得石頭都晃了晃。
孫瑩一把扶住旁邊的石頭,臉色更白了。郭安柏差點從石頭上滑下來。章不平重劍拄地,穩住身形。
陸憫天站穩之后,往那個方向看去。
煙塵更高了。
而且,有什么東西正在從煙塵里走出來。
很大。
比槍蜥大得多。
它邁出煙塵的那一刻,陸憫天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熊。
不對——
是一只石頭壘成的熊。渾身灰黑,粗糙得像從山體上直接鑿下來的,四肢粗壯,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震一下。
它站起來有三丈高。
肩膀上坐著一個人。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襲灰白的袍子。
那東西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地面都在抖,然后它突然停下了。
它停在原地,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動。
陸憫天心中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升起。
那東西在看她。
隔著幾百丈的距離,穿過煙塵和亂石,穿過她身邊的所有人,看她。
陸憫天的手握緊槍桿,她忽然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