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宗的弟子們已經開始就地休整。
有的盤膝打坐,有的低聲交談。那個圓臉少年終于還是沒忍住,趁人不備悄悄摸出一冊話本,翻到折角那頁繼續往下讀。
陸憫天余光掃見封皮,金黃的大字赫然在目:《穿成仙門廢柴后我靠煉丹成了首富》。
陸憫天:“……”
題材挺新穎。
她收回視線。
孫瑩挨過來,小聲問:“陸師姐,歸元宗的人你認識?”
“不認識?!标憫懱煺f。
“那他怎么……”
“或許……可能是認錯人了。”
孫瑩點點頭,沒再追問。
章不平依然站在隊伍外側,玄鐵重劍拄地,目光平靜地掃視四周。
陸憫天往隊尾看了一眼。
宋在非站在三丈開外,背靠一株老梅的樹干。
月白長弓已收成玉扣,被他扣回腰間,他垂著眼簾,耳墜安靜,不知在想什么。
感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抬眼。
兩息。
然后移開。
陸憫天也移開視線。
不過多時,真陽宗到了。
八只赤焰鸞鳥拉著一駕寬闊的車輿,鳥羽如火,尾焰拖出長長的光帶,將半邊天都映成暖橙色。
鸞鳥斂翅降落時,山門前的氣溫明顯升了幾度。
車輿中躍下一道魁梧身影。
那是個虬髯大漢,濃眉虎目,皮膚是常年日曬后的古銅色。他身著暗紅勁裝,腰系金帶,大步流星地走向裴姝。
“裴閣主!”聲如洪鐘,震得檐角銅鈴都晃了晃,“十年不見,你還是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裴姝神色淡淡:“厲宗主,別來無恙。”
厲宗主哈哈大笑,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轉身朝半懶真人和星淵真人一拱手。
“半懶,星淵,你們來得倒早!”
半懶真人笑瞇瞇地點頭。星淵真人回禮。
厲宗主目光一掃,落在太一宗和歸元宗的弟子隊列上,粗粗數了數,眉頭一挑。
“太一宗今年十六個?”他聲量沒收,“往年不都八個么?”
半懶真人背著手,慢悠悠道:“今年我們人多?!?/p>
厲宗主看他一眼,沒再追問。
真陽宗的弟子陸續下車輿。
陸憫天數了數,二十四人。
比歸元宗還多三個。
清一色的暗紅勁裝,個個身形矯健,精氣神飽滿得像剛從校場拉練回來。
有幾個明顯是新弟子,臉上還帶著初出茅廬的興奮和緊張。
寅時正,門戶洞開。
灰白色的虛空在眼前鋪展,像一張巨大的、沒有邊際的宣紙。
弟子們依次踏入。
歸元宗最先,真陽宗其次,太一宗緊隨其后。
陸憫天扛著黑槍,排在隊伍中間。
孫瑩托著那枚碧色蓮葉,章不平拄著重劍走在最前頭。
宋在非走在隊伍最外側。
紅白衣袍,半扎的狼尾發,左耳那枚細長銀墜安靜地垂著。
他離其他人三步遠,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不必交談的距離。
陸憫天收回視線。
臨進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七七站在蘇翡涯身側,朝她揮揮手,郭安柏在一旁手舞足蹈不知說著什么,魏無憂低頭聽著。
陸憫天也揮了揮手。
然后一步邁進去。
腳底踩空的那一瞬,陸憫天在心里罵了句臟話。
那一瞬的失重感從胃底直躥喉口,還沒來得及反應,腳底又被什么托住,軟的,溫的,像踩在活物身上。
什么鬼?隨機傳送?
眼前白光炸開,像有人在她眉心狠狠鑿了一錘。
陸憫天猛地睜眼。
灰。
滿目的灰。
灰綠色的草,灰褐色的土,灰白色的天。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層均勻的、像蒙了薄紗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人影拉成模糊的一團。
她站在原地,轉了一圈。
草坡延展到視線盡頭,起伏平緩,像凝固的海浪。遠處有山,輪廓洇在霧里,像水墨滴落宣紙后暈開的邊緣。
一個人也沒有。
她把黑槍從肩上放下來,槍桿杵進土里。
土是松的,一杵一個淺坑,坑底隱約洇出暗紅。
陸憫天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湊近鼻端。
鐵銹味。
還有別的什么,腥的,但不新鮮,像晾了三天的血。
她站起身,握緊槍桿。
風從草尖掠過,帶起細碎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對。
不是風。
是有什么東西在草底下爬行的聲音。
左邊,右邊,后邊……
在前面!
三丈外,草葉驟然分開。
一道灰影貼地竄出!
快,極快,像弓弦崩落后射出的箭。
陸憫天來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做出反應,槍桿往下一壓,整個人借力側翻!
灰影從她身側掠過,帶起的風刮得臉頰生疼。
它在半空中扭轉身形,落地時四爪抓地,激起一蓬碎土,隨即又彈起來,對著她齜出兩排細密的尖牙。
陸憫天這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條蛇。
又是蛇?什么孽緣!
陸憫天仔細看,不對,是半條蛇。
它有蛇頭、蛇身、蛇鱗——但從脖子以下,卻連著兩條粗壯的、布滿鱗片的后腿。前腿也有,前爪里握著東西。
一根骨頭。骨頭一端被磨尖了,做成槍頭的形狀。
它握著骨頭槍,對著她,齜牙。
陸憫天:“……”
這什么玩意兒?
陸憫天和它對視。
它也看著陸憫天。
那雙豎瞳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某種原始的、純粹的——
殺意。
“靠?!?/p>
那東西后腿一蹬,整條身子彈射過來,骨頭槍直刺她面門!
陸憫天側身避過,黑槍順勢橫掃!
那東西在半空中竟然硬生生扭了一下,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避開槍桿,落地后一個急轉,又撲上來。
太快了。
陸憫天連退三步,槍桿連擋三下,虎口震得發麻。這東西力氣大得離譜,每一擊都像被鈍器砸中。
又是一記直刺,她側身避過,反手一槍捅向它腹部——
槍尖刺入的瞬間,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身子軟了下去。
陸憫天抽槍,后退,盯著它。
它趴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死了。
陸憫天等了幾息,確定它不會再彈起來,才走過去。
這東西長得是真丑。
蛇頭蜥身,四條腿,滿身灰褐色鱗片。前爪里還握著那根骨頭槍,死都沒撒手。豎瞳已經渙散,但嘴巴還張著,露出兩排細密的牙。
陸憫天蹲下身,正要細看——
“別碰。”
那聲音不高,也不近。
大概三丈開外。
陸憫天轉頭。
宋在非站在坡下。
他沒握弓,沒有任何武器在手,只是站在那里。紅白衣袍在這片灰蒙蒙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扎眼,像一簇不該出現在這里的火。
他看著她,目光在那具尸體上停了一瞬。
“是槍蜥?!彼D了頓,補充道,“幼崽?!?/p>
陸憫天站起身。
她想問你一直跟著?話到嘴邊,變成一句:
“你怎么在這兒?”
“路過?!?/p>
“……這破地方能路過?”
宋在非沒回答。他走過來,靴尖把那根骨頭槍撥開。
“成年槍蜥直立行走,使長兵?!彼Z氣平平,“而且這東西群居?!?/p>
他頓了頓。
“你殺了幼崽。”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憫天聽見了。
遠處的草葉開始晃動。
不是一處。
是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