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執事話音落下的瞬間,人群已朝著后山涌去。
陸憫天護著陸七七擠進人流,手里的鐵鍬柄被握得發燙。環道入口處一片混亂,幾個心急的弟子撞成一團,有人摔倒,麻衣沾了泥土,罵罵咧咧地爬起來。
“別管他們。”陸憫天壓低聲音,帶著陸七七從側面繞過去。
竹林小徑狹窄,晨霧未散,地面濕滑。
前面一個體修弟子步子邁得極大,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陸憫天調整呼吸,不緊不慢跟在后面三步的距離。
肩膀上的鐵鍬開始發沉。
不是重量帶來的變化,是肌肉持續緊繃帶來的酸脹。
麻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脖頸,汗浸濕后貼在皮膚上,又癢又黏。陸憫天試著微微調整握姿,讓力從肩胛骨往下沉,分散到腰腹。
這可不是比誰跑得快。
轉過第三個彎道時,前方傳來驚呼。
一名法修女弟子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濕泥里,鐵鍬脫手滾出去老遠。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膝蓋處的麻衣已經磨破,滲出血跡。
陸憫天腳步未停,從她身旁繞過的瞬間,瞥見她眼眶通紅,嘴唇咬得發白。
嚴執事站在高處,聲音冷硬如鐵:“自己起來!計時不停!”
竹林漸密,光線暗下來。
呼吸聲在耳畔放大,自己的,別人的,混成一片粗重的背景音。肺里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輕微的刺痛。
陸憫天舌尖抵住上顎,強迫自己用鼻腔吸氣,口腔呼氣,能最大限度節省體力。
陸七七始終與她并肩,呼吸聲平穩許多。
“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邊,路面有坑。”
陸憫天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道:
“看到了。”
兩人同時調整步伐,輕巧地躍過。
走不遠,身后傳來“咚”一聲悶響。
環道開始爬坡。
坡度不算陡,但連續奔跑后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得更用力地把膝蓋抬起來,大腿前側的肌肉繃緊到發顫。陸憫天咬緊牙關,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抬腿,落地,重心前移,再抬腿。
枯燥的重復。
汗水順著眉骨滑進眼睛,刺得生疼。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袖口沾了泥和汗,在臉上擦出涼意。
坡頂有風。
竹林在這里變得稀疏,能看見遠處主殿的飛檐。
風穿過濕透的麻衣,帶來一陣激靈的冷。陸憫天打了個寒顫,腳步卻不敢慢,下坡可更加考驗控制力。
步子開始凌亂,落地聲越來越重。
下坡過半,她聽見陸七七的呼吸變重。
“七七,調整呼吸,腹式。”她提醒道。
陸七七點點頭,手無意識地按了按小腹。
環道再次轉入平路時,陸憫天開始在心里默數圈數。
剛才經過嚴執事所在的高坡兩次,應該是第七圈和第十四圈。也就是說,已經過半。
腿部的酸脹感開始向深處蔓延,像是有人用鈍器在敲打骨髓。丹田處的靈力自發流轉起來,像溫熱的細流,緩慢地滲透進疲乏的肌肉里。
像是補充力量,緩解那種即將抽筋的緊繃感。
前方忽然騷動起來。
幾個跑在最前面的弟子已經折返,他們完成了環跑,正朝著廣場方向沖去。
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難看,嘴唇干裂,步子不停。
還有人在堅持,有人在放棄。
環道旁坐著三四個弟子,抱著膝蓋,頭深深埋下去。麻衣后背完全濕透,貼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有人在小聲啜泣,被風撕成碎片。
陸憫天移開視線。
轉過最后一個彎道,廣場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嚴執事依舊站在那里,手里的玉簡泛著微光。他身旁不知何時擺上了一排巨大的麻袋,鼓鼓囊囊,貼著“靈米”字樣的封條。
而更遠處,一群身穿外門執事服的弟子正在忙碌。
他們用木樁和繩索圈出一片區域,里面是新翻的泥土地,泥漿混著積水,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陸憫天腳步一頓。
那不是普通的泥地。
泥土的顏色不對勁,太深,近乎黑褐色。表面漂浮著一層極細的、銀灰色的粉末,是碎靈石渣。
這種東西她認得,器房處理廢料時見過,性質極不穩定,遇靈力波動會輕微炸裂。
“第二項。”嚴執事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石板,“負重運米。每人領一袋,穿過泥沼區,送至對面標記處,再折返,往返三次。”
他頓了頓,掃過陸續抵達、氣喘吁吁的弟子們,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
“米袋不得破損,靈米不得灑落。泥沼區內禁用一切靈力。”
人群一片死寂。
廣場邊緣,執事堂二樓。
半懶真人靠窗站著,手里端著杯熱氣裊裊的茶。
他瞇著眼,看著下方泥沼中一個個變成泥人的弟子,啜了口茶。
身后傳來腳步聲。
“師尊。”蘇翡涯走到窗邊,眉頭微蹙,“這樣是否太過?”
“過?”半懶真人沒回頭,“你覺得他們苦?”
蘇翡涯沉默。
“翡涯啊,”半懶真人放下茶杯,聲音很輕,“你見過真正的秘境是什么樣子嗎?”
“弟子……”
“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吶。”半懶真人打斷他,“那是生死場。里面的陷阱不會給你準備時間,里面的妖獸不會等你調息完畢。靈氣紊亂是常事,有時方圓百里都無法動用半分靈力。到那時,靠的就是這副肉身,和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現在覺得苦……”他轉過身,看著蘇翡涯,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弟子在泥沼中央摔倒了,米袋脫手,在泥漿里滾了半圈,封口處裂開一道縫,晶瑩的靈米混著黑泥灑出來。
嚴執事的聲音冰冷地響起:“破損,灑落超限,淘汰。”
那弟子跪在泥里,呆呆地看著散落的米粒,半晌,猛地用拳頭砸向泥漿,濺起一片污濁。
半懶真人移開視線。
“看著吧。”他輕聲說,“能走出來的,才配走向高處。”
蘇翡涯望向泥沼。
在混亂的人群中,他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陸憫天正半蹲著,幫陸七七把滑落的米袋重新扛上肩。
陸七七說了句什么,陸憫天搖搖頭,抬手用干凈的袖子,擦了擦妹妹頰邊一道泥痕。
隨后,兩人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那片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