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所里、龍源里的閘門已然鎖死,西線美軍的崩潰已成定局,但困獸猶斗,被合圍在清川江以北的美軍第二師、第二十五師及韓軍殘部,為了撕開一條生路,將所有的怒火與火力,全部傾瀉向了三所里前方的一處不起眼的小山崗——松骨峰。
這座海拔不過兩百余米的小山,北接軍隅里,南連三所里,扼守著美軍南逃唯一的公路與鐵路樞紐,是整個西線包圍圈中最關鍵的鎖眼。
松骨峰主峰突兀而立,兩側山勢平緩,無險可依,無障可藏,一旦被突破,三所里、龍源里的阻擊陣地便會腹背受敵,數十萬志愿軍將士精心布置的合圍口袋,將瞬間被撕開一道致命的缺口。
守住松骨峰,就守住了第二次戰役的全勝;丟掉松骨峰,所有血戰與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這個九死一生的死守任務,落在了58軍112師335團一營三連的肩上。
三連,是一支從長征中走出來的老連隊,從白山黑水打到天涯海角,戰功赫赫,骨干云集。
全連共一百二十六名官兵,上至連長指導員,下至剛入伍的新兵,沒有一個是孬種。
接到命令時,他們剛剛結束德川、寧遠的連續作戰,官兵們已經三天兩夜沒有合眼,糧食早已耗盡,每個人的干糧袋里只剩下幾把凍得硬如石頭的炒面,槍支被寒風吹得冰冷,不少戰士的鞋底早已磨穿,只能用破布裹著腳行軍。
但沒有一個人叫苦,沒有一個人退縮。
1950年11月30日凌晨,天還未亮,夜色如墨,寒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三連官兵在連長戴如義、指導員楊少成的帶領下,頂著刺骨的嚴寒,摸黑沖上了松骨峰主峰陣地。
站在山頂望去,山下的公路蜿蜒如帶,一眼望不到頭。
此刻的公路上,已經擠滿了美軍潰逃的坦克、汽車、裝甲車,車燈連成一片火海,引擎的轟鳴、軍官的呵斥、士兵的叫嚷混雜在一起,隔著幾里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美軍知道,松骨峰是他們最后的生路,必將不惜一切代價猛攻;三連的官兵也知道,他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鮮血和生命來守護。
“立刻構筑工事!快!”
戴如義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官兵們立刻散開,撲向陣地。
松骨峰的土地早已被連日的炮火炸得松軟,卻也凍得堅硬如鐵。
戰士們沒有像樣的工兵鏟,只有幾把從戰場上撿來的殘破鐵鍬,更多的人只能用刺刀撬、用石頭砸、用雙手扒。
凍土凍得手指開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雪地上,瞬間凝成小小的血珠。
沒有人顧得上包扎,所有人都在和時間賽跑——美軍的進攻,隨時都會開始。
天剛蒙蒙亮,第一波美軍的炮火,便鋪天蓋地地砸了過來。
起初是零星的炮彈呼嘯而至,緊接著,數十門美軍重型榴彈炮、坦克炮同時開火,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在松骨峰不足百米寬的主峰陣地上。
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而起,碎石、積雪、斷木被炸得漫天飛舞,整個山頭都在劇烈地顫抖。
美軍的轟炸機群也接踵而至,F?80流星戰斗機、B?26輕型轟炸機一批接一批地飛臨松骨峰上空,機翼下掛滿了炸彈、燃燒彈、汽油彈。飛行員壓低機頭,將所有彈藥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小小的山崗上。
轟——!
轟——!!
炸彈落地的瞬間,泥土被掀起數丈高,燃燒彈落在雪地上,瞬間燃起沖天大火,將積雪融化成水,又瞬間被寒風凍成冰碴。
汽油彈炸開,火舌席卷整個陣地,草木瞬間化為灰燼,巖石被燒得炸裂、發紅,陣地表層的泥土,被反復轟炸、焚燒,變成了一片漆黑焦糊的粉末。
短短半個小時內,美軍向松骨峰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陣地,傾瀉了上千發炮彈、數百枚航空炸彈。
松骨峰的山頭,被硬生生削低了兩米。
陣地上剛剛挖好的簡易戰壕,被徹底炸平;戰士們依托的巖石,被炸成碎塊;插在陣地上的紅旗,被彈片撕成碎片,被烈火燒成灰燼。
不少戰士還沒見到敵人的面,便被炮彈的氣浪掀翻,被彈片擊中,永遠倒在了焦土與積雪之中。
硝煙彌漫,嗆得人無法呼吸,烈火灼燒著空氣,即便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里,陣地前沿依舊熱得發燙。
戴如義從被炸塌的戰壕里爬出來,滿臉黑灰,耳朵被炮火震得嗡嗡作響,嘴角淌著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和血污,環顧四周——原本一百二十六人的連隊,第一輪炮火覆蓋過后,已經減員近三分之一。不少戰士被炸得肢體殘缺,有的被埋在焦土之下,只露出一只緊握鋼槍的手。
“活著的!都集合!守住陣地!”
戴如義的嘶吼,穿透了炮火的轟鳴。
殘存的戰士們從彈坑里、碎石下、焦土中爬出來,每個人都渾身是傷、滿臉血污,卻沒有一個人后退半步。
他們撿起被炸斷的步槍,摸出身上僅剩的手榴彈,死死盯著山下公路上不斷逼近的美軍。
炮火延伸,美軍的第一波沖鋒開始了。
美軍第二師以一個步兵營為先鋒,在十多輛坦克的掩護下,排成散兵線,向著松骨峰主峰撲來。
美軍士兵穿著厚重的防寒軍裝,手持全自動卡賓槍,身后是重機槍、迫擊炮的火力支援,他們以為,經過如此毀滅性的轟炸,陣地上早已不可能再有活人,這一次沖鋒,不過是走個形式。
然而,當美軍沖到距離陣地不足五十米時,陣地上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
“打!”
殘存的志愿軍戰士同時開火。
步槍、沖鋒槍、輕機槍同時怒吼,子彈如一道火墻,狠狠砸向美軍沖鋒陣型。手榴彈如雨點般飛出,在美軍人群中炸開,火光與硝煙瞬間吞沒了沖在最前面的美軍士兵。
美軍猝不及防,成片地倒在雪地里,慘叫聲、哀嚎聲此起彼伏。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覆蓋后,竟然還有人能活著,還有人能如此頑強地反擊。
第一輪沖鋒,僅僅持續了十分鐘,美軍便丟下幾十具尸體,狼狽地退了下去。
陣地上,短暫的平靜。
戴如義快速清點人數,全連只剩下不到八十人。
彈藥已經嚴重不足,每支步槍的彈夾里只剩下三五發子彈,手榴彈更是所剩無幾。
戰士們的傷口在寒風中流血,凍得失去知覺,卻沒有人喊疼,沒有人抱怨。
“把敵人的尸體搜一遍!撿子彈!撿手榴彈!”
“所有碎石、斷木都堆起來,做臨時掩體!”
“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哭不叫,守住松骨峰,就是萬歲軍的英雄!”
指導員楊少成穿梭在陣地之間,一邊給戰士們包扎傷口,一邊高聲動員。
他的腹部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浸透了軍裝,他只是用布條簡單一纏,勒緊腰身,繼續端著槍守在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