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去過后,寒星疏落,江淮的夜風裹著江霧漫入院落,吹得檐下天線微微作響。
與會將帥各自歸營,電臺滴答與傳令兵的腳步聲漸次疏淡,總前委駐地只留幾盞燈火,映著院外肅立的哨兵與往來的通信騾馬。
周龍示意陳耿、邢志國先回四野前指宿營地整備渡江預案,自己則沿著院墻側的僻靜小徑,緩步走向劉伯承臨時下榻的偏院。
院門虛掩,他輕叩兩聲,待內里傳來一聲沉穩的“進”,才推門而入,抬手立正,軍靴跟相碰的脆響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老師長。”
劉伯承正伏在一張略小的軍用地圖上,指尖摩挲著武漢至九江的江段,油燈昏黃的光落在他鬢角的霜白與眼鏡片上,映出經年征戰的滄桑。
他未抬頭,只輕輕擺了擺手,聲音溫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坐吧,知道你會來。”
周龍依言在案前木凳落座,腰背依舊挺直,目光落在地圖上紅藍標注的白崇禧集團布防、四野先頭兵團位置、沿江渡口與水情標記,與總前委大廳的巨幅地圖一脈相承,卻更細到每一處灘涂、每一座敵軍工事、每一條內河航道。
“會議上定的方略,你都記牢了。”劉伯承終于抬眼,目光掃過周龍肩頭未褪的征塵——那是從平津戰場一路南下,跨黃河、越淮河,千里奔襲留下的印記,“四野擔西線,鉗制白崇禧、威逼武漢、斷敵東西聯系,這是戰略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擔子,比攻堅更考定力,比沖鋒更考格局。”
周龍頷首,語氣沉定:“嗯,東線三野克南京、取上海,中線二野牽皖南、補側翼,四野若放白崇禧東援,千里江防便會生變;若渡江遲緩,武漢之敵南逃湘桂,便成江南后患。總前委統一指揮,三軍互為犄角,我四野必守好西線門戶,絕不拖全局后腿。”
劉伯承指尖輕點地圖上的鄂東江岸,團風、黃州、黃石、九江一線,一字排開:“你用兵猛、敢打險棋,東北、平津兩戰,把四野帶成了虎狼之師,這是長處。但渡江不同于平原攻堅,水戰無地形可依,民心是舟、紀律是舵、協同是帆。北方將士不熟水性,船只征集、船工動員、水上演練,每一環都要細到連、排、班,不能有半分粗疏。”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帶著師長對愛將的提點:“你私下來見,是想問白崇禧的底,還是怕四野獨當西線,分寸難握?”
周龍直言不諱:“兩者皆有。白崇禧善守善退,桂系部隊機動性強,我軍渡江后,是緊追不舍,還是穩扎穩打?四野剛結束平津決戰,主力南下連續行軍,將士疲憊、裝備轉運未全,西線強渡的火候,如何與東線、中線總攻精準契合?”
劉伯承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沉沉夜色,江風卷著霧靄撲在臉上,他聲音輕卻字字千鈞:“白崇禧的底,是‘避實擊虛、保存實力’,絕不會與我軍死拼武漢。東線總攻一響,南京震動,他必棄武漢、撤湘贛,這是定數。你要做的,不是等他逃了再追,而是渡江前就把追擊路線、堵截要點、后勤接力全部鋪好——渡江是第一仗,追殲才是西線的核心仗。”
他回身,從案頭抽出一疊手寫的《長江中游兵要地志》,紙頁泛黃,滿是圈點批注,是他早年督戰川江、抗戰時經略華中的舊檔,如今密密麻麻補滿了渡江戰役的標注:“這是我整理的鄂贛江段水情、灘涂、敵軍布防規律,你拿去。記住,三軍協同,不是聽令而行的被動配合,是心領神會的主動補位。總前委令下,東線動、中線動、西線必須同步動,一慢則全局滯,一亂則全局險。”
周龍雙手接過,紙頁厚重,似有千鈞之力,指尖觸到劉伯承的批注,筆力蒼勁,處處透著“慎戰、善戰、謀定后動”的兵家精髓。
“還有一事。”劉伯承坐回案前,語氣驟然嚴肅,“你是四野主將,是從紅軍隊列里走出來的老兵,我教你的第一堂課,是軍規如山、號令如一。總前委統一指揮,是中央軍委定的鐵律,三大野戰軍不分親疏、不分先后,一切行動聽調度。你戰功卓著,但絕不能有‘四野獨大’的念頭,更不能擅自行事、越權決斷——猛將易做,統帥難為,難在守矩、難在容人、難在顧全大局。”
周龍霍然起身,立正敬禮,聲音鏗鏘:“謹記老師長教誨!四野全體將士,堅決服從總前委統一指揮,東線、中線、西線同頻共振,渡江、追殲、接管步步為營,絕不居功自傲,絕不擅作主張,絕不辜負中央與老師長的信任!”
劉伯承看著他,眼中褪去嚴肅,泛起幾分欣慰,抬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當年你在冀南跟著我,還是個扛步槍的小鬼,如今能統兵百萬、獨當一面,是黨培養的,是戰火淬出來的。渡江一戰,是中國革命最后一場大仗,打完這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你要帶著四野的將士,不僅要打過長江,更要守住初心——我們打仗,不是為了爭功,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新中國。”
他頓了頓,補充道:“白崇禧若逃,你便追,從武漢追到湘贛,從湘贛追到廣西,把桂系主力徹底消滅在江南,不留殘敵,不留禍根。后勤有中原、華北、東北解放區兜底,支前民工百萬相隨,你只管放心打,總前委是你的后盾,二野、三野是你的后盾,中央是你的后盾。”
夜霧漸濃,油燈燈花噼啪一響,映得兩人身影在墻上投下堅定的輪廓。院外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清晰而沉穩,與千里江防線上的百萬將士同頻。
周龍再敬一禮,將《長江中游兵要地志》緊緊抱在懷中:“我定不辱使命,西線強渡,力克天險,鉗制桂敵,配合三軍總攻,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與兄弟野戰軍會師江南,徹底打碎國民黨劃江而治的幻夢!”
劉伯承微微頷首,擺了擺手:“去吧,回去抓緊整備,渡江時日無多,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貴。記住,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唯民心與紀律,是百戰不殆的根本。”
周龍轉身,輕步退出偏院,掩上門的一刻,回頭望見劉伯承重新伏在案上,筆尖落在地圖上,繼續標注著渡江的每一處細節。
寒星漸隱,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微白,江淮大地的黎明,正伴著百萬雄師的備戰聲,緩緩降臨。
他沿著小徑快步前行,懷中的舊檔滾燙,老師長的囑托字字在心。
總前委的統一指揮、三軍協同的鐵律、西線渡江的方略、追殲桂系的部署,盡數熔鑄在心底。
四野前指的燈火已在遠處亮起,陳耿、邢志國、宋石倫正等著他歸營,連夜細化渡江作戰方案、火力配置、協同信號、后勤補給——千里江防線上,一張天羅地網已然織就,只待總攻令下,百萬雄師便千帆競發,踏平長江天險,揮師江南,定鼎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