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震驚和絕望如同冰水澆頭,但詹金斯能爬到艦隊司令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勇猛。
極致的危機反而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心頭的慌亂與灼痛。
只剩下戰場老將淬煉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剛剛吞噬了先鋒偵察艦、此刻依舊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空域。
又瞥了一眼后方屏幕上正被“雨燕”戰機群不斷蠶食、且冥王星主力艦隊正在重新調整陣型準備壓上的態勢。
時間。
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用主炮轟擊雷區?
效率太低,浪費時間,消耗寶貴的能量。
用近防火力點射清障?
杯水車薪,面對如此密集的智能雷區,無異于癡人說夢。
一個殘酷但唯一可行的方案,在他腦中迅速成型,冰冷而清晰。
“命令!”
詹金斯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粗糲和決斷,甚至比平時更加冰冷。
他的話語聲斬斷了通訊頻道里因觸雷而產生的各種驚叫與混亂。
“所有偵察艦、輕型驅逐艦,立即前出!
以標準巡航速度,沿現有航向,覆蓋式扇形展開!
你們的任務是探明并清除雷區通道!”
命令清晰地傳達下去。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的、帶著顫抖的確認回復。
“重復!”
詹金斯補充道,目光掃過那些即將被推向前臺的艦船標識,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為了艦隊主力,為了帝國榮譽。
后續重型艦只,跟隨前艦軌跡,保持安全距離。
所有火力,優先攔截后方敵戰機和可能襲來的炮火,為前艦爭取時間!”
這是要用輕型艦艇的艦體,去硬趟出一條血路!
“黑鯊”艦隊殘存的幾艘偵察艦和兩艘相對完好的驅逐艦,率先執行了命令。
它們引擎的光芒顯得如此黯淡,如同撲火的飛蛾,調轉航向,重新加速,一頭扎進了那片剛剛爆發出死亡火焰的空域。
第一艘偵察艦向前航行了不到二十秒。
轟!
艦體下方猛地爆開一團火光,智能絆雷感應到金屬質量接近,瞬間起爆。
偵察艦脆弱的腹部被撕開,斷成兩截。
幾乎同時,側翼另一艘驅逐艦的艦艏也觸發了感應雷,爆炸直接掀掉了它的前部炮塔和部分裝甲,艦體失控旋轉。
但它們用犧牲,為身后的戰友標出了兩處死亡邊界。
“第二梯隊,跟上!
填補空隙,擴大通道!”
詹金斯的聲音如同鋼鐵摩擦。
更多的輕型艦只默然上前,沿著同伴用生命換來的、狹窄而扭曲的“安全”邊緣,繼續向前探索、觸雷、爆炸。
轟!轟!轟!
每一次爆炸,都意味著一艘帝國星艦的毀滅,數十上百名帝國官兵的瞬間消亡。
那些絢爛或沉悶的火光,在幽暗的星空中接連綻放,殘酷地勾勒出一條用鋼鐵和血肉鋪就的逃生之路。
詹金斯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指節發白。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艦船標識黯淡下去的瞬間,不去想象那些部下臨終前的恐懼與茫然。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繃緊的下頜線和眼中深不見底的冰冷。
“為帝國獻身,是軍人的至高榮譽。”
他對著內部通訊頻道,聲音干澀地重復著這句帝**中流傳的格言。
既是對那些赴死者的告慰,也是對自己內心最后一絲動搖的強行鎮壓。
主力艦隊——戰列艦、巡洋艦、尚有戰斗力的重型驅逐艦——則沉默地、小心翼翼地跟隨在這些“探路者”用生命蹚出的、蜿蜒曲折的通道后方,將速度提升到安全極限。
看著一艘艘輕型艦艇在雷區中化作火球,用生命蹚出的蜿蜒通道越來越清晰。
身后追擊的冥王星艦隊主力果然因為雷區阻隔而放緩了壓上速度,只能依靠“雨燕”戰機進行襲擾。
詹金斯那顆因慘重損失而冰冷沉郁的心,竟泛起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敵方指揮官戰術漏洞的嘲弄。
“哈!”
他盯著戰術屏幕上那道用死亡鋪就的“生路”,又看了看后方被雷區遲滯的藍色光標,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混合著痛楚與譏誚的弧度。
“這片雷區,困住了我們,但也成了我們的護身符!
那個姓秦的小子,還是太嫩了!
只想到用雷區阻礙我們前進,卻沒想到這也妨礙了他自己的大軍追擊!”
一個更陰狠的念頭浮現。
既然雷區能擋追兵,何不把它變得更徹底?
“命令后隊所有巡洋艦和驅逐艦,立刻釋放艦載機動絆雷!”
詹金斯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
“沿著我們剛趟出來的通道兩側,尤其是后方入口,給我密集布設!
把這條‘路’徹底封死!
我要讓那些煩人的‘雨燕’和他們的主力艦,望雷興嘆!”
殘存的帝國巡洋艦和部分驅逐艦調轉艦尾,專用的布雷口打開,一枚枚圓盤狀的智能機動絆雷被彈射而出。
這些小型雷具擁有微弱的推進能力,迅速散開,悄無聲息地漂浮到通道的邊緣和后方區域,與先前布設的雷區融為一體,甚至更加密集。
看著雷區示意圖上,代表己方剛剛通過的“安全通道”迅速被新增的紅色危險標記重新覆蓋、加厚,詹金斯心中那點因犧牲部下而產生的刺痛,似乎被一種扭曲的“扳回一城”的快意所取代。
他甚至在艦橋內低聲自語,仿佛在教訓那個看不見的對手。
“二十二歲的畢業生……
紙上談兵或許厲害,但真正的戰場,光靠詭計和運氣可不行。
若是對面是個老將,此刻必然會在雷區出口等著我,前后夾擊,那才是絕殺之局。
可惜啊,年輕人,終究是欠了點火候,只顧著攔截,卻忘了堵門。”
他仿佛已經看到冥王星艦隊被重新加固的雷區死死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逃向涅瓦星。
只要到了行星防御圈,依托軌道炮臺和地面火力,他就能重整旗鼓……
然而,這份帶著血腥味的慶幸與優越感,并未持續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