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桌上的飯菜已經擺好了。
張景軍和張景明正合力把那張榆木桌面架到地中央的小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王明也沒走,又續了杯茶,跟張華成擠在窗邊那把舊椅子上,頭湊著頭,低聲說著什么。
煙灰缸里又多了幾個煙頭。
廚房方向傳來叮叮當當的炒菜聲和濃郁的香氣。
門簾一挑,王桂芬端著兩摞碗筷走出來。
她先看到于蘭和奶奶慢慢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神情有瞬間的不自然,隨即被笑容覆蓋。
她快步走到靠墻的炕沿邊——那里已經支好了一張矮腿的炕桌。
“來,碗筷放這,小孩和奶就在炕上吃,地上桌子擠不下。”王桂芬說著,就要把碗放上炕桌。
于蘭見狀,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大嫂,給我吧,我正好閑著,我來擺。”
王桂芬胳膊卻往回收了一下,沒讓于蘭碰到碗邊。
她臉上的笑堆得更滿,聲音帶著一股刻意拿捏的體貼:
“哎喲,這可不行!你現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懷著孕呢,哪能讓你干活?快坐著歇著去!”
那“功臣”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張景辰剛把奶奶扶到炕沿坐穩,聞言轉過頭,臉上笑容沒變,像是隨口打趣:
“大嫂這話說的,你不也懷著呢么?你也是功臣啊。要不都歇著,讓我和老三擺得了。”
他語氣輕松,像在說玩笑,卻把王桂芬那點小心思給輕輕揭了過去。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沒接張景辰的話,只轉身往廚房走。
擦身而過時,丟下一句嘀咕,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跟你們可比不了喲……我就是個勞碌命,閑不住。”
于蘭垂著眼,沒說話,只是扶奶奶在炕桌邊坐好。
張景辰沒再看王桂芬的背影,伸手在于蘭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時,老三張景明蹭了過來。
他個子不算高,總是習慣性地微微含著胸,臉上掛著近乎一成不變的憨笑。
他對于蘭點點頭,聲音不大:“二嫂來啦,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來了,景明。”于蘭笑著應道。
對這個老實巴交的三小叔子,她一向印象不錯。
張景辰看著自己這個三弟。
小伙子胳膊結實,是常年干力氣活練出來的,可眼神里總缺了點年輕人該有的亮堂勁兒,多了些過早的認命和畏縮。
上一世,他娶了老王家的王冬梅,開頭那兩年,小夫妻也黏糊,出門進門都帶著笑。
后來……日子越過越緊巴,孩子嗷嗷待哺,錢總是不夠用。
慢慢爭吵取代了笑容。這也不是在說誰對誰錯,就是日子過得太窮了。
窮就像鈍刀子,慢慢的割,什么情分、耐性、指望,都能給磨沒了,最后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互相埋怨。
張景辰喉嚨動了動,想說什么,比如問問他跟王冬梅到底咋樣了,提醒他看人看長遠,別光看眼前。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現在說這些,太早,也太虛。
沒經過事,誰聽得進勸?
他終究只是抬起手,在張景明厚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今兒白天沒瞅見你,跑哪兒忙去了?”
張景明臉上那點憨笑忽然僵住,眼神閃躲了一下,聲音壓低:
“我……我去找王冬梅了。”說完,飛快地瞟了一眼廚房方向,像是怕被誰聽見。
張景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沒再往下問,只轉了話頭:“最近咋樣?”
三弟張景明也在父親的工地上班。
“嗯,貓冬了,沒啥正經活了。”張景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老實回答:
“就在家呆著,偶爾……跟東頭二狗他們打打小牌。再就是家里有啥活兒,幫著干點。”
兄弟倆話沒說幾句,廚房里李淑華嘹亮的嗓門就傳了出來:“菜齊了!都趕緊上桌,趁熱乎!”
李淑華和張椿波端著最后兩個熱氣騰騰的盤子出來。
大榆木桌面上,轉眼擺得滿滿當當。
六大盤菜,熱騰騰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屋子。
最扎眼的是中間那個大搪瓷盆,里面是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五花肉塊顫顫巍巍的,每根粉條都吸飽了湯汁。
旁邊一條紅燒大鯉魚,足有三斤多,澆著濃稠的醬汁。
蒜苔炒肉碧綠誘人,酸菜白肉血腸拼盤堆得冒尖,酸菜絲切得細,白肉片得薄,血腸切的圓滾滾,旁邊還配著一小碟蒜泥醬油。
一大盤家常涼菜拌得十分清爽,最后是一大盤炒的油潤土豆絲。
雖然菜不多,才六個。
但是分量大啊,都是用小盆和大盤子裝的。
李淑華做飯舍得下料,葷油放得足,醬油也給得狠,菜的顏色深。
這是干力氣活的人最喜歡的口味,扎實頂餓,吃下去渾身有勁。
這也是為啥哪怕各自成了家,大哥大嫂、張景辰、還有跑了的張椿霞,都愿意隔三差五往回跑的原因。
李淑華一邊給大家分筷子,一邊看著滿屋子的人,感嘆道:
“沒想著今天人能這么齊整。本打算明天元旦再叫你們回來呢。可惜小霞先走...”
張華成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桌面,出聲打斷了她的感慨:“沒菜了吧?沒了都坐。老三,酒倒上。”
張景明“哎”了一聲,轉身從碗柜里提出兩瓶“北大倉”,擰開蓋,辛辣的酒味兒立刻散開。
他先給父親面前的玻璃杯斟滿,然后是大哥、王叔,最后才是自己面前的杯子。
炕上,奶奶和于蘭坐在小炕桌邊,張小雨挨著奶奶,老四張景才沒上大桌,也蹭到炕沿,緊挨著于蘭坐下。
他格外殷勤,一會兒給于蘭倒熱水,一會兒問奶奶吃不吃魚,幫著挑刺。
大桌上,酒瓶一開,氣氛眼見著就熱了。
王明率先舉杯,說了幾句“打擾了”“我就不客氣了”的場面話。
張華成今天似乎心情不壞,話比平時多,跟王明你一句我一句,扯起當年開荒、修水庫的陳年舊事。
這會兒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會時不時地飄向炕上那一小圈。
“媳婦兒,嘗嘗這魚,是不是比我燉的好?”
張景辰隔著桌子,沖于蘭說道:“媽今天火候掌握得好,入味。”
“二嫂,碗遞我一下,”張景明憨憨地笑著,把裝血腸的盤子往炕桌方向推了推,
“這血腸是媽自己灌的,味正,酸菜也爽口,給你夾點,開開胃。”
“蘭子,雞肉爛乎,你吃塊雞腿。”奶奶顫巍巍地夾起一塊雞腿肉,放到于蘭碗里。
連王明都笑呵呵地說:“老二這媳婦一看就是有福相,懷了孩子氣色還這么好。”
于蘭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大大方方的一一道謝。
她并不只顧自己,不時給奶奶夾些軟和的菜,看到小雨嘴角沾了飯粒,就自然地拿出手帕輕輕擦掉。照顧得周全細致。
王桂芬坐在大桌旁,挨著張景軍。
她夾起一筷子豬肉送進嘴里,慢慢地嚼著,卻有點嘗不出往日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