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驢家。
張景辰掀開厚重的門簾進去,屋里嘈雜的聲音頓時靜了一下,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喲,張二。稀客?。 ?/p>
一個正在打麻將的漢子先叫起來,手里還捏著張牌,
“聽說你前陣子打了兩頭鹿?發了筆小財?可以啊!啥時候請客?讓兄弟們也沾沾光?”
“就是就是!藏著掖著干啥,這一片兒誰不知道了?張二現在抖起來了!”
張景辰臉上帶著笑,一一應付過去:“純屬點兒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也沒賣幾個錢。
請客好說,等有空的,一定安排?!彼Z氣輕松,既沒否認也沒張揚。
眾人七嘴八舌,屋里頓時又熱鬧起來,話題都圍著他打轉。
炕上的大驢他媽下了地,熱情地給他搬個板凳:“張二來了,快坐快坐!
別聽他們瞎起哄,請啥請,上次不是剛請過大家伙兒么?”老太太對他印象不錯。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問正事,旁邊一個穿著花棉襖、頭發梳得溜光的女人就湊了過來,是隔壁的王寡婦。
她臉上帶著一種別樣熱情的笑,眼神在張景辰臉上身上巡視:
“于蘭妹子最近怎么樣?你可真是,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好久沒見著你人影了,都想你了~最近忙啥大買賣呢?””
說著,還用胳膊肘狀似不經意地輕輕撞了撞張景辰的胳膊,那股子曖昧親昵的勁兒溢于言表。
張景辰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隨即才從記憶里翻出這位“名人”——王寡婦。
王寡婦這一片有名的交際花,自家爺們死得早,跟附近很多老爺們都有革命友誼。
張景辰在這一片算是非常拿出手的板正小伙。
人長得帥,還能干!雖然結婚了但是有很多人惦記著他,這其中就有王寡婦一個!
此刻對方這信號釋放得再明顯不過。
張景辰心里明鏡似的,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
他假裝沒聽懂那弦外之音,一臉老實地回道:
“能有啥忙的,最近就在家陪我媳婦唄。這還是她讓我出來買點東西,我順道過來溜達一下,不然門都不讓出啊。”
他把“媳婦”兩個字咬得挺重。
“誒喲喂?!?/p>
王寡婦拖長了調子,掩嘴輕笑,“一陣子不見,變成純情好男人了?
不過你確實是有本事了,聽你大哥說那鹿賣了六百多呢!辰哥~”
她聲音又軟了下來,“有空來我家坐坐唄,我有點心里話,一直想找個人說說...”
說著,身子竟又要往張景辰這邊傾斜。
張景辰嚇得趕緊站起身,動作有點大,板凳都往后挪了一下。
他眼神在屋里掃了一圈,沒看到要找的人,便問大驢他媽:“嬸子,二驢在家嗎?”
“在里頭看打牌呢!”大驢媽朝里屋努努嘴。
張景辰如蒙大赦,也不管身后的呼喊,趕緊起身往里屋走,掀開那厚重的布簾子。
里屋更熱鬧,煙氣繚繞,兩桌牌局打得正酣,噼里啪啦的洗牌聲和叫牌聲響成一片。
二驢,大名李志遠,是大驢的親弟弟,二十出頭,正蹲在一個牌桌邊看得入神,嘴里還叼著半截煙。
張景辰過去拍拍他肩膀。
二驢回頭,見是他,咧嘴笑了:“二哥!好久不見??!今天才有空過來呢?”
“找你說點事。”張景辰把他拉到外屋角落,低聲問:
“有個活,煤廠裝卸,一天差不多能掙兩塊,就是累了點,你在家呆著也沒事,要不要跟我去干兩天?”
二驢眼睛一亮:“兩塊?真的?”
他最近手頭正緊,因為他看上前趟桿的一家女孩了。
他想帶對方出去溜達溜達,順便給對方買點小禮物啥的,正愁沒錢呢。
但隨即聽到累,又猶豫了,撓了撓頭:“煤廠啊...一天干幾個小時?。俊?/p>
“八個小時左右吧,中午還供頓飯?;锸骋策€行。”張景辰如實說。
正說著,里屋的大驢大概是看到弟弟跟張景辰嘀嘀咕咕,大聲嚷道:
“二驢!你倆鬼鬼祟祟說啥呢?張二來了不進來玩兩把。你這最近發了財就看不見人了呢?今天是來大殺四方的么?”
大驢人高馬大,嗓門也亮,平時待人接物還算客氣,但骨子里愛面子,好吹噓。
二驢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大驢已經叼著煙走了出來,目光在張景辰和弟弟臉上掃了掃:“咋了?有啥好事還背著你哥?”
二驢只好把事情簡單說了。
大驢一聽,臉上閃過驚訝,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張景辰的肩膀:
“可以??!不聲不響干起大活了?裝卸工?一天兩塊呢!我說怎么最近看不見你人影?!?/p>
他語氣帶著調侃,也有點自己弟弟被人挖墻角的不爽,
“不過張二你不是剛弄了筆錢嗎?不好好歇著享受享受,怎么還跑去受那份累?你看你,都累成啥樣了?!?/p>
他這話一出,聲音不小,外屋打麻將的、嘮嗑的,里屋打牌的。
幾乎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到張景辰身上,屋里瞬間安靜了不少。
張景辰哈哈一笑,神色如常,打了個馬虎眼:
“錢哪有夠花的時候?閑著也是閑著,活動活動筋骨,掙點是點唄?!?/p>
他說得很輕松,絲毫沒覺得丟人。
大驢更來勁了,一把摟過二驢的肩膀,對著張景辰,也像是對著屋里其他人說:
“二驢在我這兒,幫我照應照應牌局,招呼招呼人,那也不少賺!
零零碎碎的,不比兩塊少!還用跑去煤廠受那凍、挨那累?
你說是吧,二驢?”最后一句,他是看著弟弟問的,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
他這話說得響亮,既是在眾人面前顯擺自己照顧弟弟,也是告訴張景辰別打他弟弟主意。
二驢在一旁低著頭,沒吭聲,心里卻暗暗腹誹:
不比兩塊少?你就隔三差五給點毛票和鋼镚。
那整錢都揣自己兜里了。
我還得天天幫你跑前跑后,端茶遞水,牌局缺人就得上各家去叫,跟個碎催似的。
哪像大驢說的那么輕松?
但這話他不敢說出來,畢竟吃住都在哥哥家,平時零花也靠哥哥“賞”。
張景辰一看這架勢,知道今天想拉二驢是沒戲了。
大驢把話架在這兒,二驢要是答應去,就是打他親哥的臉。
“行,你說得對?!?/p>
張景辰順勢點點頭,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又轉向二驢,換了種說法:
“那你也幫我留意留意,看看最近來這兒玩的,或者你平時認識的哥們兒里,有沒有不怕吃苦、想掙點錢的?
有的話,給我遞個話?!彼@是把招工的信息放出去。
“成,二哥,我幫你問問?!倍H連忙答應,心里有些感激,畢竟對方有事還想著他。
“行那我先走了?!?/p>
“別走啊!來玩幾把啊。你最近點子這么橫,快來,我輸你點?!?/p>
大驢不甘心讓這頭肥羊就這么跑了,伸手就要抓著張景辰往牌桌上走。
張景辰卻早就看清了對方的意圖,直接躲開大驢的手:
“改天吧,今天確實還有事,家里媳婦還等著我回去呢。下次再陪你玩?!?/p>
他無視牌桌眾人的熱情挽留,又跟屋里幾個熟識的人打了招呼,便掀簾子出去。
他剛一走,屋里“嗡”的一聲,就像炸開了鍋!
“聽見沒?張二去煤廠干裝卸了?一天兩塊?”
“他不是剛打了鹿賣六百多嗎?缺錢缺成這樣?”
“于蘭逼他的吧?還是生病了要用錢?”
“不能吧,看他自己剛才那意思,像是自己樂意干的。”
“哎你們說,他是不是在外頭...養上小的了?這么拼命賺錢?”
“這還真沒準兒,王寡婦剛才那勁兒,你們沒看見?”
“說不定是幫哪個親戚忙呢?”
“誰知道呢!不過這景辰,最近是有點不一樣....牌都不玩了,開始悶頭掙錢?!?/p>
“一天兩塊可真不少??!我要不要去試試?”
“你?拉倒吧,就你這麻桿胳膊,一锨煤都掄不起來,人家要你干啥?”
各種猜測與議論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這個曾經的賭徒,突然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現在眾人面前。
平淡的樣子跟以前愛吹噓的模樣,判若兩人。
話里話外間帶著讓人看不透的勁頭,著實讓這附近的鄰居狠狠地震驚了一把。
張景辰走出大驢家院門,搓了搓臉,剛才屋里的議論他隱約聽到些,卻也不在意。
他原本還想再去找找別人,但腦子里忽然靈光一閃,一拍腦門:“怎么把他給忘了!”
他調轉方向,不再往家走,而是朝著西南角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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