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雪已被清掃出窄窄的通道,路面凍得硬實,踩上去嘎吱作響。
剛出自家院門,就看見隔壁黃大娘正揮著大掃帚清理門前的雪。
“大娘,這么早。”張景辰招呼一聲。
黃大娘聞聲直起腰,一見是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立刻舒展開,停下手里的動作。
“張二啊!你這也挺早啊,這是出門上哪兒去啊?”
“去久波那兒看看。我大爺怎么樣了?好點沒?”張景辰伸頭向屋里看了兩眼。
黃大娘臉上浮起感激的笑,“好多了,好多了。昨晚要不是你。”
“鄰里鄰居的,應該的。”張景辰擺擺手,不想多提,“大爺沒事就好。我這還有事,先走啦。”
“誒,誒!”黃大娘連連點頭,客氣的樣子與往日模樣大有不同。
穿過兩條大路,來到村東頭孫久波家。
孫家院子挺大,雪卻掃得馬虎,只清了條兩人并肩的小道。
剛進院,就聽見屋里傳來一陣陣的說笑聲,夾雜著一個年輕女人尖亮的嗓音。
張景辰跺跺腳上的雪碴子,撩開厚重的棉布門簾。
屋里人不少,孫久波正蹲在炕沿邊卷煙,見他進來,咧開嘴一笑。
孫久斌穿著時興的棕色皮夾克,頭發抹得油亮,靠在糊著舊報紙的墻邊。
他身旁坐著個年輕姑娘,燙著滿頭小卷,大紅色的棉襖敞著,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正拿著一把瓜子,邊嗑邊說話,眼神不停地打量著屋里的擺設。
“二哥來了!”孫久波起身招呼。
“張二來了,快上炕。”孫母熱情地打著招呼,之前孫久波帶回來的鹿肉她還沒舍得吃呢。
“嗯。”張景辰應了聲,沖孫父點點頭,在孫久波旁邊一把木板凳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腿上。
那姑娘停下話頭,也看向張景辰,目光里帶著點審視和好奇。
孫久斌清了清嗓子,有些顯擺地介紹道:“小美,這是景辰哥,跟我二哥鐵著呢。二哥,這是我對象,王小美,在縣百貨大樓上班。”
王小美沖張景辰矜持地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把注意力轉回孫父孫母身上,接上剛才的話茬:
“嬸子,不是我說,我哥這次去南方,那可是見了大世面!
人家那廠子里機器轟隆隆的,生產的那種電子表,小巧玲瓏,帶日歷還會響,嘖嘖。
他這趟回來,就琢磨著咱們這兒是不是也能弄點啥....”
孫父悶頭抽煙,眼皮都沒抬:“弄啥?咱就會種地,養點牲口。”
“哎呀,不能老想著土里刨食嘛!”王小美聲音又拔高了些,“人家南邊,個體戶都發財了!
我哥說了,他有路子,能弄到便宜又好看的布料,做成衣服,拿到縣城集市上賣,肯定搶手!本錢又不大...”
孫久斌接口道:“爸,小美說得在理。膽子大點,來錢快。咱家這老房子,也該翻新翻新了。”
孫久波把卷好的煙叼在嘴上,劃火柴點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模糊了他黝黑的臉龐。
“老三,你倒騰‘君子蘭’欠的窟窿,填上了?”
屋里熱鬧的氣氛頓時滯了一下。
1985年初,“君子蘭”被定為春城市市花后,行情一下子狂熱起來,價格攀到頂峰。
君子蘭被譽為“綠色金條”,一盆珍品君子蘭售價能達數萬元。
當時春城市一位王姓養花大戶,將一盆君子蘭賣給“冰城”的客戶,賣出十四萬元高價,這在當時能購買四十多兩黃金。
在這消息閉塞的年代,連他們大河縣的人都聽說了,鬧得沸沸揚揚。
但這股火爆在1985年6月之后迅速垮了。
一方面,省級報刊連續刊發三篇社評,直指高花價背后的問題,《人民日報》也發文,說君子蘭交易是“虛業”,否定它的正當性。
另一方面,春城市政府下了規定:嚴禁機關單位用公款買君子蘭,領導干部不能賣,黨員職工也不準參與倒賣,還大幅提高了交易稅。
幾套組合拳下來,之前靠炒作和公款撐起的市場頓時涼透,君子蘭價格一落千丈,上萬的跌到百十來塊,小苗甚至幾毛錢就能買到。
不少囤貨的人血本無歸,所謂的發財機會徹底成了泡影。
孫久斌就是聽信了那些大戶忽悠,投了五十塊錢買進小苗,想跟著賺一筆,結果全砸在了手里。
....
被二哥孫久波這么一提,孫久斌臉上有些掛不住。
低聲嘟囔:“那不是沒想到行情跌那么快嘛。這次不一樣...”
張景辰靜靜坐在板凳上,看著一旁說得眉飛色舞的王小美,心里倒對她高看了一眼,這年頭能有這樣想法的人,確實不多。
這個年代,多是懦弱和保守的人。
大家普遍講究的是一個守家待地,最好是能捧上公家的鐵飯碗,那才叫吃香。
要是誰家孩子在國營單位上班,說媒的能把門檻踏破。
至于王小美口中那個“有路子”的哥哥,張景辰沒什么印象。
他依稀記得,孫久斌后來似乎并沒和這姑娘結成婚。
張景辰用腿碰了一下孫久波,給他個眼神。
然后起身道:“孫叔,嬸子。我找久波有點事,我倆出去一趟嗷。”
“這都快中午了,吃過飯再走唄?”孫母趕緊跟著站起身子,熱情挽留道。
“不了嬸子,我倆出去對付一口就行。”
凳子上的孫父看著一動不動的三兒子,瞪了他一眼,“久斌,送送你二哥。”
“不用,不用。弟妹你坐著就行。嬸子你不用送,又不是外人。”張景辰趕緊出聲阻止。
這也沒阻止對方熱情,孫母到底給他倆送到院子門口,“張二,沒事就來玩!”
“你看你!快回去吧嬸子,怪冷的。”
張景辰對孫母印象還是很好的,對方雖然文化不高,但是護犢子的勁頭真是數一數二的。
孫久波和張景辰出了院門,踩著咯吱作響的雪路往鎮中心走去。
空氣冷得嗆人,但卻格外清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
“那個王小美...”張景辰開口,嘴里呼出白氣,
“頭一回來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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