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類,機械設備。”王文武繼續講解,“除了從奧匈帝國獲得的設備,我們還需要從美國采購大型機床,從瑞士采購精密儀器,從瑞典采購特種鋼材。這些采購將通過新加坡、香港、上海的洋行進行,偽裝成普通商業訂單。”
“第三類,人才引進。”陳峰補充道,“高薪聘請歐洲失業的工程師、技術工人,特別是那些在軍備競賽中不被重用的專家。德國人、奧匈人、意大利人……只要他們有真才實學,愿意來,我們就給三倍工資,提供住房,解決家屬就業。”
趙千里皺眉:“大統領,引進洋人……會不會泄密?”
“會。”陳峰坦然承認,“所以要有選擇地引進,要有嚴格的管理制度,要有核心技術保護措施。但更重要的是——”他環視眾人,“我們要有自己的研發能力。引進人才的目的,是培養我們的人才。十年后,我希望坐在這個房間里的“年輕”部長們,都是我們自己培養的專家。”
會議進行了整整四個小時。當夕陽西下時,最終方案敲定了。
四百二十萬英鎊的分配:
工業擴張:120萬
基礎設施建設:80萬
農業開發:50萬
教育:30萬
全球采購:140萬
“文武,”散會前,陳峰單獨留下王文武,“采購計劃是你擬的,但執行起來,難度有多大,你心里有數嗎?”
王文武收起職業笑容,難得地露出了嚴肅表情:“,大統領。難度很大。英國人不是傻子,我們大規模采購戰略礦石,他們遲早會注意到。美國人正在崛起,對全球資源虎視眈眈。德國人、法國人、日本人,都在搶資源。”
“我知道。”陳峰看著他,“所以我需要你做到三點。”
“請講。”
“第一,分散再分散。不要在一個地方買太多,不要用一種方式買,不要用一個代理人。我們要像撒網一樣,遍布全球,但每一條線都細得看不見。”
“第二,合法合規。所有交易,必須符合當地法律,按規定納稅,該打點的關系打點到位。我們要做模范投資者,不是投機客。”
“第三,”陳峰頓了頓,“準備備用方案。如果某個渠道被切斷,立刻有其他渠道補上。如果某個國家政策變化,我們有應變計劃。”
王文武沉思片刻,點頭:“明白了。我會組建三個團隊:一個明面上的商務團隊,負責正規貿易;一個地下團隊,負責灰色地帶的交易;還有一個情報分析團隊,專門研究各國政策和市場動態。”
“資金方面,一百四十萬英鎊的采購預算,我給你百分之十的機動額度。”陳峰遞給他一張授權書,“必要時,可以緊急調用。”
王文武接過授權書,手有些抖。十四萬英鎊的機動資金——這在1905年,是一筆足以買下一家中型工廠的巨款。
“大統領,你這么信任我?”他輕聲問。
“用人不疑。”陳峰拍拍他的肩膀,“更重要的是,你是王伯推薦的。王伯說,你雖然給洋人做事,但從來沒坑過自己人。三年前蘭芳召集令發出時,你是第一批變賣家產、帶著全家老小來波斯灣的。”
王文武的眼眶突然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文武……必不負所托。”
接下來的幾天,迪拜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德國海軍學員開始培訓,六百個穿著嶄新軍裝的日耳曼年輕人,在烈日下學習操作戰艦主炮、維護蒸汽輪機、使用光學測距儀。他們的教官是李特艦長和第一批華人船員——三年前,這些人還是南洋的漁民、水手、碼頭工人,現在卻成了世界最先進戰艦的專家。
奧匈帝國的第一批物資也到了。三艘貨輪運來了十二臺機床、兩百噸鋼材、五千噸糧食。隨船來的還有六名斯柯達兵工廠的技術指導,他們將在這里工作六個月。
最讓陳峰高興的,是奧匈帝國同意技術轉讓。雖然不是最新式的火炮制造技術,但包括了一些基礎的冶金配方、機械加工工藝、質量管理體系。這些看似普通的知識,正是蘭芳工業體系最缺乏的——你可以有最先進的圖紙,但如果沒有合格的工藝,就造不出合格的零件。
“王伯,這批設備,全部安裝在新擴建的二號車間。”陳峰在碼頭親自指揮卸貨,“那六位奧地利工程師,安排最好的住宿,伙食按最高標準。告訴他們,只要肯教,報酬可以再談。”
“少爺放心。”王伯雖然六十歲了,但精神矍鑠,“我已經安排好了,每人單獨一間宿舍,配翻譯,每周還有兩天休息,可以到海邊釣魚。”
“釣魚……”陳峰笑了,“他們從多瑙河來到波斯灣,倒是可以體驗不同的魚。”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幾匹駱駝和一隊騎馬的人正從沙漠方向過來,揚起一片沙塵。
“是阿勒馬克圖姆家的人。”王伯看了一眼,“應該是來換貨的。”
陳峰點頭:“我去見見。”
來的是謝赫·哈立德·本·阿勒馬克圖姆,當地一個貝都因部落的酋長。四十多歲,留著濃密的胡子,穿著白色長袍,頭戴紅白格子的頭巾。他會說簡單的英語,因為迪拜本身就是一個小型貿易港口,經常有印度和波斯商人來往。
“陳,我的朋友!”哈立德跳下駱駝,熱情地擁抱陳峰,“真主保佑,你們這里越來越熱鬧了!”
“謝赫,歡迎。”陳峰用阿拉伯語問候,“最近牧場怎么樣?”
“好,很好!”哈立德大笑,“你們給的打井設備太有用了!我們在綠洲打了三口深井,現在我的部落再也不用為水發愁了!”
三年前陳峰剛來時,就用糧食和布匹換取了當地部落的好感。后來提供了簡易的打井設備和醫療幫助,徹底贏得了這些貝都因人的信任。現在,阿勒馬克圖姆部落是蘭芳最堅定的盟友——雖然這個“盟友”關系很松散,本質上是各取所需。
“今天帶什么來了?”陳峰問。
“羊毛,三百張羊皮,還有這個——”哈立德示意隨從抬過來一個木箱,打開,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石頭,“我的兒子在北方山區放羊時發現的,燒起來味道很怪,但能著。”
陳峰拿起一塊,心里一震。是瀝青,或者說是劣質油砂。
但他表面不動聲色:“這些黑石頭……你們那里多嗎?”
“多啊!”哈立德比劃著,“整片山都是,黑乎乎的,粘腳。我們叫它‘魔鬼的糞便’,除了燒火,沒什么用。”
“我想去看看。”陳峰說,“如果量大,我可以長期收購,價格……比羊毛高三成。”
哈立德眼睛一亮:“真的?陳,你不會騙我吧?”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陳峰微笑,“不過,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這件事不要告訴其他部落。只有你們阿勒馬克圖姆家可以賣給我。”
“當然!當然!”哈立德連連點頭,“這是我們發現的,當然只賣給你!”
“第二,”陳峰壓低聲音,“我要那片山的地契。不是奧斯曼政府的那種,是你們部落認可的、傳統的地契。我會付錢,一次性買斷。”
哈立德愣住了。買地?在這片除了沙子和黑石頭什么都沒有的荒漠?
“陳,我的朋友,你確定?那里真的什么都沒有,連草都不長……”
“我確定。”陳峰拍拍他的肩膀,“價格你開。糧食、布匹、武器、藥品,甚至……我可以給你的兒子們在我們的學校留位置,教他們讀書寫字,學技術。”
最后這個條件打動了哈立德。讀書寫字,這是貝都因人夢寐以求的。奧斯曼政府從來不會教阿拉伯人識字,更別說技術了。
“好!”哈立德咬牙,“那片山,從羚羊泉到黑石崖,大概……大概有你們中國人說的‘五十頃’?我賣給你!但要五百袋面粉,一百匹布,二十支步槍,還有……五個學習名額。”
“成交。”陳峰伸出手,“明天簽契約,第一批物資三天內送到你營地。”
送走哈立德,陳峰立刻回到行政樓,召集核心人員。
“王伯,我們的地質勘探隊組建得怎么樣了?”
“按照少爺的吩咐,從移民里找了七個懂采礦的,又從德國學員里借了兩個學過地質的。”王伯回答,“但設備簡陋,只有羅盤、錘子、放大鏡。”
“夠了。”陳峰攤開地圖,指著哈立德說的那片區域,“明天就出發,去這里。我要知道三個數據:第一,油砂層的厚度和范圍;第二,往下打井的話,預計多深能見到液態原油;第三,運輸路線怎么規劃。”
“少爺,您真的確定那里有石油?”王伯忍不住問,“奧斯曼人、英國人,都在這片沙漠找過,但除了波斯那邊,阿拉伯半島這邊從來沒發現過大油田。”
“他們找錯了地方。”陳峰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波斯灣沿岸的石油,主要分布在兩個區域:一是波斯(伊朗)那邊,已經發現了;二是這里——”他的手指停在后來被稱為“加瓦爾油田”的位置,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陸上油田,不過現在還是片無人知曉的荒漠。
“阿拉伯半島的東緣,從科威特到卡塔爾,這一整片地下,都是石油。只是埋得比較深,需要打一千米甚至更深的井。奧斯曼人沒這個技術,英國人還沒重視這里。”
王伯深吸一口氣:“如果真有……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們再也不需要為錢發愁了。”陳峰的眼睛閃著光,“意味著,我們可以用石油換一切——機器、技術、武器、甚至……國際承認。”
“但這也意味著危險。”王伯提醒,“懷璧其罪。如果英國人知道這里有石油……”
“所以我們要保密。”陳峰敲了敲桌子,“勘探以‘尋找地下水’為名進行。發現石油后,小規模開采,就地煉化,只生產煤油和柴油,自用為主。大規模開發,要等到我們有足夠的實力保護它。”
他頓了頓:“王伯,這件事你親自抓。勘探隊的所有人,簽保密協議,家屬集中安置,未經許可不得與外界聯系。勘探期間,派一個連的兵力保護,對外就說……我們在試驗新的農業灌溉技術。”
“明白。”王伯鄭重記下。
“還有,”陳峰補充,“從今天起,成立‘蘭芳石油公司’。注冊地在瑞士,股東用離岸信托,法人用外國名字。我們要把這層殼做得厚厚的,就算將來英國人發現了,也要讓他們查不到背后是蘭芳。”
會議結束,已是深夜。
陳峰獨自走上行政樓天臺,看著腳下的迪拜港。三年前這里只有幾間破草屋,現在有了碼頭、工廠、住宅區,有了學校、醫院、倉庫。夜晚的燈火連成一片,像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珍珠。
遠處,德國郵輪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更遠處,十艘無畏級戰列艦靜靜地停泊在深水區,其中六艘已經插上了德國海軍旗,三艘插著奧匈帝國旗,一艘插著阿根廷旗。它們即將離開,去改變各自國家的命運。
而陳峰用它們換來的,是蘭芳的未來。
“大統領。”
身后傳來聲音。是王文武,他手里拿著一份電報。
“剛剛收到的,從新加坡轉發的。”王文武遞上電報,“英國人注意到我們的大宗采購了。新加坡殖民政府詢問,為什么突然有這么多華人資本在收購澳洲鐵礦和馬來亞錫礦。”
陳峰接過電報,掃了一眼:“你怎么回復的?”
“按您事先交代的,回復說:南洋華人商會在進行聯合投資,目的是穩定原料供應,降低生產成本。”王文武說,“但我估計,英國人不會輕易相信。他們在新加坡的間諜系統很發達,遲早會查到波斯灣。”
“能拖多久是多久。”陳峰把電報還給王文武,“我們至少需要兩年時間。兩年內,工業體系要初步成型,石油要開始產出,軍隊要訓練成型。”
“兩年……”王文武苦笑,“英國人會在兩年后才注意到這里嗎?”
“正常情況下不會。”陳峰望著星空,“但如果有大事發生,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呢?”
“什么大事?”
陳峰沒有回答。他心里清楚:1905年,世界正處在巨變的前夜。日俄戰爭即將結束,第一次摩洛哥危機正在醞釀,波斯立憲革命即將爆發,奧斯曼帝國風雨飄搖……這些大事,都會牽制列強的精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些大事件的縫隙中,為蘭芳爭取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文武,明天你就出發。”陳峰轉身看著他,“先去新加坡,然后澳洲、南非、智利。記住,你不是去買礦的,你是去播種的。每一筆投資,都要讓它看起來像純粹的商業行為。每一處礦場,都要有當地合伙人,最好是英國人或德國人。”
“明白。”王文武點頭,“我會小心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