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碧亓_塔記錄,“但這樣會增加百分之三十的成本……”
“錢不是問題?!碧釥柶ご慕K于抬起頭,眼神疲憊但堅定,“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实鄄粫葍蓚€月,他連兩周都不想等。所以我們只能盡量拖延,同時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特羅塔:“這是‘緊急情況下的艦隊出動預案’。如果柏林真的下達強制命令,非要我們出擊不可,那就按這個方案執行?!?/p>
特羅塔翻開文件夾,快速瀏覽。預案很詳細,從出港時間、航線選擇、偵察部署,到遭遇英國艦隊后的應對策略,一應俱全。但越往后看,他的臉色越難看。
“元帥,這……這幾乎是自殺性任務?!碧亓_塔的聲音有些發抖,“您計劃讓艦隊在夜間出港,趁著大霧穿過北海中部,對英國東海岸進行一次炮擊襲擾,然后在黎明前返航。但如果被杰利科的主力逮到……”
“那就打一場后衛戰,然后分散撤退?!碧釥柶ご钠届o地說,“至少,這樣我們可以說‘海軍出擊了’,可以給柏林一個交代。而真正的損失,可能比正面決戰要小?!?/p>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然濃厚的霧。
“這是政治任務,特羅塔,不是軍事任務?;实垡氖且粓霰硌?,一個姿態。那我就給他表演,但我要確保,這場表演不會葬送整支艦隊?!?/p>
敲門聲響起,節奏急促。
“進來?!?/p>
門開了,是司令部的通訊官,一個年輕的少尉,臉色蒼白。
“元帥,柏林急電。皇帝陛下……陛下要求您立即回電,確認艦隊能否在兩周內完成準備,執行‘決定性出擊行動’。”
提爾皮茨和特羅塔對視一眼。該來的還是來了。
“知道了?!碧釥柶ご狞c頭,“你先出去,我十分鐘后回復?!?/p>
少尉敬禮離開,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沉默了幾秒。特羅塔看著老元帥,等待他的決定。
提爾皮茨走回辦公桌,坐下,拿起鋼筆和電報稿紙。他思考了整整一分鐘,然后開始書寫:
“致皇帝陛下:公海艦隊全體官兵正以最大努力進行維修和備戰。當前主要艦只損傷修復進度如下:‘腓特烈大帝’號預計四周可恢復戰斗狀態,‘塞德利茨’號需六周,‘德弗林格’號已確認沉沒……基于當前實際情況,艦隊全面完成戰斗準備的最早時間為六周后。在此期間,潛艇部隊將繼續加大襲擾力度,以牽制英國海軍力量。您忠誠的仆人,提爾皮茨。”
寫完后,他仔細看了一遍,然后簽上名字。
“六周?!碧亓_塔輕聲說,“陛下不會滿意的?!?/p>
“但他找不到理由反駁。”提爾皮茨將電報稿遞給特羅塔,“每一條都是事實,都有數據支持。除非他愿意承認自己不懂海軍,否則就只能接受這個時間表?!?/p>
“那侍從官那邊……”
“告訴他,艦隊正在全力準備,但需要時間。”提爾皮茨站起來,“帶他參觀船塢,讓他親眼看看‘腓特烈大帝’號的傷口,看看工人們是怎么三班倒搶修的。然后,給他訂今晚回柏林的火車票,頭等艙?!?/p>
特羅塔苦笑著點頭,接過電報稿,轉身離開。
辦公室又只剩下提爾皮茨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霧開始散了,港內的戰艦逐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那些鋼鐵巨艦,每一艘都凝聚著德國二十年的心血,每一艘都承載著數千名水兵的性命。
而現在,他必須在皇帝的壓力和專業的判斷之間,走一條危險的鋼絲。
窗外,一艘U型潛艇完全駛出了港口,消失在遠方的海面上。那才是現在真正有效的武器,提爾皮茨想。而不是那些巨大的、昂貴的、在杰利科面前不堪一擊的戰列艦。
但皇帝不懂,或者說,不愿懂。
他只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能讓他在無憂宮陽臺上接受萬眾歡呼的勝利。
哪怕那勝利的代價,是整支艦隊的毀滅。
蘇格蘭,斯卡帕灣海軍基地。
晨光刺破北海常年陰郁的云層,灑在港灣平靜的水面上。二十四艘無畏艦排成整齊的縱隊,錨鏈垂入深水,煙囪里只有淡淡的余煙——鍋爐在低功率運轉,保持隨時可以起航的狀態。
“鐵公爵”號戰列艦,艦隊旗艦。
約翰·杰利科上將站在艦橋上,手里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港灣入口處的反潛網和巡邏艇。他已經五十六歲了,頭發花白,但身姿依然挺拔,深藍色的海軍上將制服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
“天氣不錯?!钡谝缓沾蟪几ダ椎吕锟恕に箞D迪中將走到他身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能見度超過十海里,風速三級,海況平穩。如果德國人今天出來,是個交戰的好日子?!?/p>
“他們不會出來?!苯芾品畔峦h鏡,語氣肯定,“舍爾不是傻瓜。日德蘭一戰,他們雖然取得了一些戰術成果,但戰略上完全失敗了?,F在他們的艦隊傷痕累累,至少需要兩個月休整。”
斯圖迪喝了口茶,沒有說話。他知道杰利科的判斷幾乎總是正確的——這位以謹慎和精確著稱的上將,可能是皇家海軍歷史上最優秀的艦隊指揮官,也是最能理解現代海戰復雜性的將領。
“但他們的潛艇出來了?!苯芾妻D身,走向海圖桌,“昨晚又有三艘商船被擊沉,全部在大西洋航線上??寺鍧赡莻€家伙,越來越大膽了。”
海圖桌上鋪著北大西洋的海圖,上面用紅色圖釘標記著最近一個月被擊沉商船的位置。圖釘密密麻麻,主要集中在英國西部和西南部航線。
“海軍部要求我們派出更多的驅逐艦護航?!彼箞D迪放下茶杯,指著海圖,“但問題是,如果分兵護航,主力艦隊的警戒力量就會削弱。如果舍爾突然出擊……”
“他不會?!苯芾圃俅螐娬{,“至少六周內不會。但海軍部那幫文官的擔憂也有道理——航運損失太大,財政部已經在抱怨保險費率飆升了。首相昨天親自打電話給我,問能不能‘做點什么’?!?/p>
斯圖迪苦笑。政客們總是這樣,既要艦隊保護航運,又要艦隊隨時準備決戰,好像戰艦可以像變魔術一樣分成兩半。
“那我們怎么辦?”
“按計劃來?!苯芾圃诤D上畫了幾個圈,“第一戰列艦隊留在斯卡帕灣,保持戰備。第二戰列艦隊輪換到羅塞斯港休整。所有輕型艦艇——巡洋艦、驅逐艦,分成三組,輪流為運輸船隊護航。每組護航周期兩周,然后回港休整補給。”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各艦長,護航任務優先,但如果遭遇德國主力艦隊,立即脫離接觸,向我們報告。我們不要小規模纏斗,要的是決戰。”